《亭前柳》戚栖

4、手足

　　等魏扶从仿佛无边无际的梦境中醒过来，窗外还有些晦暗，灰蒙蒙的一片。
　　魏扶穿了衣服起身，已有几个侍婢笑盈盈的上来服侍了。
　　其中一个想替魏扶整整衣服上的褶皱，却被魏扶像是无意的挡下了。那侍女也不尴尬，笑着问道：“公子昨晚歇息的可还好么？”
　　魏扶有些薄的眼皮抬起，露出一个真诚到有些虚伪的笑容来：“自然是好的。”
　　等梳洗完了，门外响起一个喜气洋洋的女子声音。
　　“奴婢带二公子来找他大哥问安呢。”
　　魏扶眯眼看过去，认出了那是魏渌的乳母，仿佛姓毛。
　　魏扶于是亲自去迎了进来，看着毛娘子乐呵呵的向自己见礼。魏渌有些蔫蔫的，跟着也问了安。
　　魏扶看向他这个才见第二面的弟弟，慢条斯理道：“渌儿的身子，似乎不大爽利啊。”
　　他的眼尾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像是随口不经意道：“身上不舒服，何必这么眼巴巴的跑过来呢。”
　　毛娘子接口道：“嗐，二公子这病也不是歇着就能歇好的嘛，大夫也说了，多走动走动也好。”
　　她瞥见魏扶眼睛里笑意不变，讨巧道：“更何况兄弟两人多年未见，二公子难免想多与您亲近亲近么。”
　　魏扶见魏渌在那儿站着一会就已经开始有些微微的气喘，并不多说什么，对毛娘子道：“您坐吧。”
　　魏渌如今刚五岁，正是爱与人亲近的年纪，不肯自己做，窝在乳母怀里才心满意足的不再动了。毛娘子也像是习惯了，牢牢的抱着，一只手下意识的一下下替魏渌抚着背。
　　魏渌见魏扶坐下来又摊开一本书自顾自看，揉了揉眼，含糊的说道：“哥哥，你是在看书吗？”
　　魏扶平和的点点头，看向他道；“怎么了？”
　　魏渌似懂非懂道：“看书有什么用吗？娘就从来不看书。”
　　毛娘子嗔道：“那是夫人身子不好，府里事情又千头万绪的，她哪来的功夫看书呢。”
　　魏扶嘴角含了一丝隐秘的笑意，片刻后又消散不见。他手下动作平缓的翻过一页，答道：“平心而论，读书确实是无用的事情。”
　　他顿了顿，才道：“但是你要是足够聪明，就可以靠你读过的书一步步步入仕途，走的更稳更远，然后谋得你想要的——清明的声誉，或是你的抱负，或是钱财。”
　　魏渌更加似懂非懂了，懵懂的点一点头。毛娘子也不作多想，只笑道：“公子是用功。只是刚回京中，休息几日也无妨。奴婢带二公子来，不正是为了给公子做个伴解闷么！”
　　魏扶并不抬眼看她，只道：“嬤嬤费心了。”
　　房中静默了良久，只听得翻书的沙沙声。毛娘子摸不准这位初来乍到的大公子的习性，也不敢贸然出言。到最后倒是魏扶主动合上了书，看向毛娘子怀中的魏渌，语气平静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和渌儿一同去向母亲请安吧。”

　　陆氏的六花居内。
　　陆泠刚从榻上起身，坐至梳妆镜前，合眼任由紫沁替她梳发。
　　紫沁见她神情淡淡的并不甚愉悦的模样，忙笑着开口道：“夫人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呢，难得一夜安眠，睡到这个时辰——脸色都好了许多呢。”
　　陆泠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片刻后又放了下去，道：“不过就那样罢了。我自幼身子就这样，病了这些年，也不见得怎样利害。倒是渌儿的身子要紧，最近那大夫开的那昧药你去找人问过了没有？”
　　紫沁回道：“夫人放心，府中有人出去请教过了，京中有名声的几位妙手都说这方子可行。二公子服了几次虽说并没有什么效用，但奴婢想着再好的药也不见得一时半刻就能叫人好起来，总是要慢慢来的。”
　　陆泠默然听着，望向镜子中自己的脸。
　　她已是生育过两个孩子的人了，然而丈夫这些年的疼宠，京中优渥的日子，让她的脸上几乎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
　　她的眼睛是整张脸最灵动的一部分，然而此刻却含了一丝悲戚之意：“他病了这些年了，吃下去的药都不知有多少了；可是就是不见好啊。他那屋子里的药味，都比我这重了。”
　　她几乎有些惶恐的握住了紫沁的手，惶然道：“你说，渌儿会有一天好起来吗？”
　　紫沁扯出一个完满的笑容来，坚定的道：“自然是会好的。二公子会一天天好起来，将来娶妻、生子、袭爵，风风光光的。”
　　陆泠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的松开了手，有些疲惫的出了一口气。
　　忽有一个侍女轻轻进来，低头道：“两位公子来请安了。”
　　陆泠脸色变了一变，冷然道：“他们一起来的？”
　　那侍女不知她什么意思，点头道：“回夫人，是一起来的。好像是毛娘子今早上抱着二公子去了大公子那，兄弟两一起来的。”
　　陆泠向外看了一眼，只见外边魏渌被毛娘子抱在怀中，魏扶则站在一边。陆泠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想来一定是那副微微笑着的、闲适的样子。
　　她掩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微捏紧，面色却一派平静，道：“请进来。”
　　那个侍女转身出去了，陆泠才幽然叹了口气。
　　紫沁安慰道：“奴婢知道您看见大公子，心中便难受。可您到底想想，好歹您也是他生母不是？”
　　这话甫一出口，紫沁便惊恐的看到陆氏的脸色极快的变了几变。
　　她迅速的跪了下去，慌张道：“奴婢失言了。”
　　她听到陆泠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冷笑；也听到外边魏扶和毛娘子走进来的脚步声。踩在厚实的毯子上，却闷闷的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陆泠立刻收拾好了脸色的神色，瞥了她一眼道：“起来吧，叫他们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紫沁喏喏的站了起来。
　　她不由有些后怕，她到底是跟着陆泠最久的侍婢，两人情分不同寻常。若是换成旁人，只怕没这么容易被放下。

　　魏扶一进来，只见陆氏坐在梳妆镜前，慢条斯理的上着脂粉。
　　陆泠笑着从毛娘子手中抱过魏渌，又问魏扶道：“你弟弟今早上去扰你了？”
　　魏扶嘴角挂着笑，瞥了一眼毛娘子，道：“既是亲生兄弟，又哪里算得上打扰呢。”
　　陆泠抚了抚怀中稚子的瘦弱的背，刚想开口，魏渌已懵然看向了她，道：“哥哥早上起来，就在那儿看书呢。”
　　陆泠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旋即笑道：“这多好。等你再好些，就让你哥哥带着你先识几个字，教你几句书，将来请了夫子来，也不至于叫夫子看笑话。瞧你现在每天就知道玩闹，一点规矩都没有。”
　　陆泠又闲话几句，便有些淡淡的。魏扶向来是最习惯看人脸色知其所想的，知道她大抵不想再多絮叨了，不由笑的更真诚了几分：“您脸色似乎不大好，想来是昨晚没歇好,儿子便先退下了。”
　　他如此说，陆泠反而愣了愣，才道：“那你便回去吧。不过刚回家么，念书倒也不急，放着也不妨，先休息几日才是正经。”
　　魏扶颔首温顺道：“谢母亲关心。”
　　等魏扶出了院子，陆泠才有些不虞的看向毛娘子道：“今早你带渌儿去他那儿干什么？”
　　毛娘子愣了愣，小心翼翼道：“这，奴婢只是想着，多让兄弟两人养养感情，多亲近亲近也好啊。”
　　陆泠示意婢女将魏渌带下去玩，才不耐烦道：“你这话自然不错。只是你未免也操之过急了，他这才刚回来你就巴巴的把渌儿带去，你叫他怎么不多想？你看魏扶这孩子，像是个好相与的么？精明着呢！”
　　毛娘子不由大骇，面上却陪笑道：“您多虑了。他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凭他心眼多，又能怎么样呢？”
　　陆泠心烦意乱的拿起一旁的珠钗往发间插去，道：“总之你机灵些。魏扶这孩子总叫我不安。你看看他笑的比谁都真心实意，可你也说了，他也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这哪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样子？真是叫我心里发毛。”
　　毛娘子忙连连称是。
　　这几日陆泠身上爽利了些，心情也比往日开怀些，并不与她多计较，道：“渌儿出来这半天也该累了，带回去让他服了药好好歇歇。仔细些，可别怠懒。”
　　毛娘子弯腰低头向外边退去，只听得那边陆泠幽幽叹道，像是自言自语：“好在侯爷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