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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无垠风雨始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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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无垠风雨始初见
及笄礼后第二天,颜如玉一早就起床梳洗,这一日是她第一次以成人女子的装束礼仪去慈恩寺上香许愿,自去年那场秋雨,她等这一刻等得好心急,今天能见到那人吗?对镜理了理纪姑姑花了一个时辰为她梳好的飞仙髻,镜中人巧笑倩兮,美目盼,似相识又似陌路。
“小姐,下雨了。”侍女侍琴推开窗棂。
如玉心念一动,忙起身奔向窗前,果然外面下着无声的牛毛细雨,清凉的空气,让如玉的精神为之一爽,仿佛今日注定会再遇到他一般。
此时已散朝回府的颜烈负手立于廊下,正兀自凝神。当年先帝病危之即,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正在从北疆战场凯旋班师的途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如若不是已故顾老丞相率颜烈等一干太子党机关算尽,才勉强压制了各方势力,撑到先帝驾崩前一刻,太子还朝,保住了当今圣上的江山。原以为太子虽性情了些,但在国事上仍是英明神武,定能一扫连年奢靡之风,自此开创一番新的盛世华年。谁曾想世事难料,太子守灵期满,宫人通禀,说太子妃在太子返朝前日早产,血崩不治,母子双亡。因当时朝中情形危急,先帝病重,太子妃的后事不易张扬,所以皇后做主,已将母子入殓,正等着先帝大丧之后发送。颜烈清楚地记得太子听闻此讯射向自己的的那道目光,至今犹有寒意。近二十来,皇上虽在国事上对颜烈颇为依重,但君臣二人却再不能交心。近年来,皇上更是醉心佛事,终日参禅颂经,几乎不闻朝政。虽说,育有两位皇子,却放任储位悬空至今,徒惹诸多祸患。对颜烈的劝谏更是不加理会。就连皇长子的教化问题都是草草应付,颜烈虽屡屡上奏,希望择良师教导皇长子,却总是不得回应,无奈他只能暗受大殿下每逢初一、十五或其它便宜时机,借口到慈恩寺参禅,这样他好给殿下亲授课业。多日前,他已通知大皇子,今日借如玉上香之机,为其授课。
大雄宝殿,慈恩寺住持释尘大师早已恭候多时。见颜烈父女来到,忙双手合十迎出殿外。
“大师久候了。”颜烈上前一步施礼。
“阿弥陀佛,哪里、哪里?相爷您来得早。”
“如玉,快来见过释尘大师。”
如玉原来虽也到过慈恩寺,却从未正式拜见过住持,如今初着成年女子妆扮,略略有些羞涩,轻移莲步,盈盈一拜。
纵是释尘大师数十年修行,阅人无数,见到如玉面相仍不免为之一怔,心中暗叹:好一个倾国倾城、撼天动地的乱世佳人啊!
“大师,大师?”颜烈从未见释尘这般模样。
“阿弥陀佛,失礼,失礼!”释尘忙委了委身。
“贵客到了吗?”颜烈问。
“刚到,在老衲禅房等候。”
“如玉,你在此虚心向大师请教,爹有要事。”颜烈回头嘱咐颜如玉,“有劳大师。”边说边奔后院去了。
“小姐是听禅,还是上香?”释尘沉声相问。
“我能烦大师解一签吗?”如玉问。
“哦,求签?”释尘似有所思,沉吟一阵才道:“好吧。小姐这边请。”说着执起签筒。
如玉双膝跪地,轻摇默祷,不刻“嗒”的一声轻吶,一支竹签落于地砖上。
释尘俯身先于如玉拾起竹签,只见签面上端端正正篆了“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八字,不由轻叹了一声,心中默念一句“果然。”
“大师怎么?不好?”见释尘这般神情,如玉只道是自己求了什么下下之签。
“小姐求的是姻缘吧?”释尘不答反问。
如玉不由地低了低头,面颊上泛起少女被说中心事的胭红。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本签名曰‘凤卜’,于姻缘来讲可谓上上签了,恭喜姑娘将得皇亲贵胄为佳婿喽。”
“大师怎么取笑人家,我又没说要求姻缘。”话虽这般说,如玉却更加红了脸。“我想到寺中走走,不知可否?”如玉急于寻人,正好借口相问。
“当然,我找个小沙弥引姑娘走走。”
“不劳师傅了,我就到那片竹林逛逛。”
“竹林?那有一间竹舍自去年秋住进了一位故人之子,现在还未搬走,怕冲撞了姑娘。”
去年秋!是他吗?住持无意的提醒,却让如玉雀跃不已。“不怕,我小心就是了。多谢大师我去了。”如玉提起逶迤的裙摆,小鹿般轻盈而去。
寺中竹林虽不大,唯一一条小径却曲曲折折,如玉匆匆走了一柱香的功夫才隐约见了林中竹舍,惺惺念念了近半载的地方,景近人怯,步子也不由缓了下来,慢慢行至舍前,屋中却寂静无声。
竹舍不大,却十分清净。除了半壁的佛经外,仅置一榻一椅一几。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首小诗,“朝花夕拾缘已盛,暮鼓晨钟事尽恒。半室佛法潜修行,一盏清灯了残生”,字体绢秀清雅,诗意却萧瑟寂寥,无题无款。
窗前案几上,一支竹笛压着一纸生宣,大概是雨后湿气凝重,纸上墨迹好似犹未干透,书法婉丽高古,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与墙上小诗迥然不同,倒似自成一派,颇有大家之风。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柳宗元《晨诣超书院读禅经》)如玉轻轻吟咏,仿佛感受到作诗人,月夜执笛,物我两忘的寂寥。下意识地伸手拂过竹笛,迟疑了片刻还是拿了起来,轻试了一串颤音,一曲《百鸟暮归》自如玉唇下流畅而出。曲到淋漓处,如玉足踏舞步轻身一旋,环佩轻响,裙裾飞扬,鬓发拂面,曲声却戛然而止。原来一位少年公子抚扇站在门外,月白的锦袍,衬着身后如菲的细雨,如梦一般,略显削瘦的脸上带着一抹疲惫的苍白,如同虚幻般晶莹,一眼望去,好似画中人。想到眼前也许就是自己思慕已久之人,如玉的脸颊不禁泛起红晕。
“这是我家公子的私室,不知小姐您何事来访?”问话的是公子身边的小厮。
“我只是寺中上香不知怎么迷了路?”一句谎话更添了如玉腮边的绯红。
“迷路?这儿明明就一条路。”刚刚说话的小厮禁不住嘀咕一声。
“洛青,不得无礼。”洛倦云的声音清澈淡定,“姑娘沿林中小径出去,再沿石板路一直向南就可回到大殿。”
“谢公子指点。”如玉躬身福了一福,知道自己已是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舍内,却又不甘愿离去,踌躇片刻才想起刚刚案上那首诗。
“小女子冒昧,敢问这诗可是公子所书?”
“信手之作,让小姐见笑。”洛倦云仍是淡淡地答,嘴角浅浅勾起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
“写得真好,诗好,字也好,只是太过寂寥了些,不似那笛声有种君自妖娆,我自笑的桀骜。”说话间,如玉眼中不住闪过流光。
“笛声?”
“去年秋天,九月十三,那天……”一下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如玉心虚地低下了头,答话的声音也低若蚊蝇,正因如此她才没有见到,当她说出这个日子时,洛倦云的眼眸紧了一紧。
“原来,今天偶遇的还是在下的知己故人。”再开口时,洛倦云的声音已经清淡如常。只是听了这话的如玉,脸埋地更低了。
“既是如此,如蒙不弃,这幅字就送予小姐了。”
“真的!”公子话音甫落,如玉已经雀跃起来。
“洛青,为小姐把字收好。”
正想接过洛青奉上的生宣,如玉才意识到刚刚不请取竹笛竟一直握在手中,一时更觉羞赧。
“这竹笛乃先人遗物,不然一并送给姑娘倒也无妨。”洛倦云自然地接过如玉手中竹笛,抽身让到一旁。
道一句:“叨扰公子。”如玉便匆匆离去。见那通红似火的两颊,洛倦云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轻笑。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莽莽撞撞的?公子也是,您的字何止千金难求,就这么轻易地送人了?”洛青看着如玉的背影故作老成地摇摇头。洛倦云却是轻抚扇骨,若有所思。
“公子快些歇着吧,白白熬了这么一夜,身子怎么受得了。您要是再这么不爱惜身子,叫爷爷知道了又要罚我。”洛青嘴上虽唠叨着不满,手上却已经在麻利地给公子安置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