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
-
李承泽足足有十天没瞧见明空。
……是见过的，但也只是隔着亭子远远那么几眼——不是偷窥，是确认，谁不会担心一个连续十天不出书房的人啊，况且那人还是他妻子……
他透过窗看见提着笔端坐于案前的姑娘，简单的挽着长发，一袭黄衫，认认真真的写着什么。
连饭也是让人送进去吃的，就连晚上也是点着灯呆在亭子里的，只在睡前短短的出来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又在书房里睡几个时辰，便又继续坐在案前了。
他想要进去看她，却被范无救挡住了。
尽职尽责的当门卫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一板一眼的回答。
“夫人说了，除了若若小姐来访，谁都不见。”他一顿，如同背诵一般重复，“殿下也说了，在我担当夫人护卫期间，只听夫人一人的命令就好。”
“……？”
他用“你看他像话吗”的眼神无语的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有些犹豫：“…这确实是殿下说的。”
“……”
李承泽气急，猛地一拍他背着的长刀，又抱着手臂来来回回在亭子前转了好几圈，发现范无救依旧无动于衷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真是他的好下属。
穆明空是在第五天才知道对方来过的，还来过好几次，但她这几天太忙了，忙着把自己记得故事记下来，忙着把不记得故事续上，也忙着把无人懂的典故写上注解。
她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一个倾诉口，一鼓作气的，把她当初知道的，那个深深触动了她故事全都说了出来。
她写祝英台与梁山伯，写英台在母亲的帮助下女扮男装求学，与梁山伯相知相爱，夜作诗，昼作画，情定终生，写他们返乡，山伯上门提亲被打出祝府，英台错配马文才。
写山伯积郁成疾，郁郁而终，葬于乱山坡，英台婚轿路过，刮起狂风阻碍送亲队伍，英台跳下婚轿用血在山伯墓前写下自己的名字，山伯坟墓塌裂，一身红衣的英台毅然跳入墓中殉情。
写到第十天的时候，这个故事才写到了结尾。
写到墓中飞出的那对彩蝶，相伴着飞离尘世后，她又提着笔想了良久，耳边不知不觉就响起了从前听过的后人为梁祝所写下的歌，于是在书的页末又提笔写下。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
这就算写成了。
那个流传千古，现在却不知为何无人知晓的《梁祝》，终于重见天日了，她忽的感觉恍如隔世，也确实已经隔世。
她曾经生活在那个无拘无束的年代，祖国繁荣昌盛，万家灯火阑珊，她读着千年之前留下了古籍，吃着来自千里之外的美食，脚下走过的路是无数伟大的人物走过的。
而如今，他们都不见踪迹，只留她一个人。
曾经，她读着书的时候，觉得自己身后站了千千万万的人，她通过书的一页就能与千万人互通心意。
而如今，她独自一人重新写《梁祝》，只觉得孤单。
那五千年前人留下的东西，都去了哪里呢？
她忍无可忍的推开亭子的阁门，对着外面的人喊道，“拿酒来！我要喝酒，给我酒！”
在以前的时候，人们喝酒，是为了驱走心中的苦闷，她那时候不理解，也很少去喝酒，后来进了军营，有时候守夜的时候耐不住寒冷，才会喝上一些驱走寒冷。
但她依旧不喜欢喝酒，火辣辣，让人呛得人直流眼泪。
李承泽赶来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一大坛，醉眼朦胧的倒在一地的文稿之中，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细细听了听，似乎是，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来来回回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满地白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狂风而起，它们如同蝴蝶一般飞舞，一时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恍惚的伸出手，抓住一纸蝴蝶。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凌厉的字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字字醒目，字字珠玑，沾染着深色的泪迹，诉说着写者无处诉说的悲痛。
他猛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唱着“我欲乘风归去”的人的脸上，并非醉眼朦胧，而是泪眼朦胧，她就这么唱着“归去”“归去”的小曲，筋疲力尽的躺在凌乱的书堆里。
“……”
归去？她想去哪里的？去远方、去她家人那里吗？
他走上前去，轻手轻脚的坐到了她身旁，将她扶起倚靠在自己的怀中，无声的流着泪的姑娘这才抬起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明空……”
李承泽摸了摸她的头发，心底一片悲伤与心疼，“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她念叨着他的问题，如同梦呓一般喃喃道，“我想去哪里？我想回家…回爸爸妈妈身边去，回爷爷奶奶身边去，陪着姐姐，陪着弟弟。”
他困惑了起来，他从未听她提起过爸爸、爷爷，还有弟弟，穆家也从来没有过她口中所谓的“弟弟”。
也许是糊涂了，他不以为意，抱着怀里的姑娘，轻声的安抚，“娘和奶奶，还有朝阳，打完仗就会回来的，和北齐的战斗胜算很大，你不必担心的。”
“不是的……”
她又泪水盈满了眼眶，倔强的不肯让它们的滴落。
“不是这个家，我想回的，是另一个家……不是这里不好，只是在这里、这里…”她的声音因抽泣而断断续续的，一低下头去就有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这里我太孤独了……我太孤独了…没有人能听懂我说的话，也没有人懂我……”她拽着他的衣领，看着他，却又不知道到底在看着什么地方。
“我不是想逃的，我只是…真的太孤单了……”
她太孤独了，这种孤独是心灵和灵魂上的孤独。
他怎么会不懂呢？
李承泽抿着嘴，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慢慢的让她靠到自己的胸膛处。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她想回的并不是并不是一个特定的地方，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托身之处。
“你的家在哪里？”
在哪里？
“也许…”她极为短促的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只是一个未曾存在过的天上人间……我只是有幸窥见一斑，却从未真正处过。”
“那里，有理解你的人吗？”
如果有，那么他也希望她能够回去。
“有很多…但是都已经不见了，回不去了。”
“……”他沉默的握住她的手，终于忍不住的开口，“…那就留下来。”
“留在这个人间。”
她错愕的抬起头。
如同那一页的纸蝴蝶飘落到了他手边，让他有机会能够握住。
李承泽屏住了呼吸，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前，轻声开口，“我会理解你的…你不是说过吗？人或许做不到完全的感同身受，但也会努力的去尝试理解，这才是人难得可贵的地方。”
“我这个人或许愚昧无知，或许傲慢自大，但我是想理解你的……就像你努力的在理解我一样。”
温热的鼻息洒在脸上，李承泽恍惚间觉得他们两人像是在相互依偎取暖的野兽，将不曾透露给外人的伤口全都展现在了对方的眼前。
他低声道，
“我是懂的…身不由己的滋味，被人操控一生的滋味……”
其实，他只是想说。
“只是抱歉。”
“我并非良人……”
虽然有着想要理解她的心，但他依旧狼狈不堪，不值得她驻足停留。
摇摇欲坠的烛火终于湮灭在了风中，亭内灯光淡去，只留下外侧的一圈昏黄的火光。
怀里温热的躯体忽的一动，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唇上倏地压上了一个柔软的温度，将他整个人压到了地板上，带着满鼻满嘴的醉人酒气，让他的思绪一下子乱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冲动鲁莽的如一只野兽，只会一味的索取，他怕她受伤，只能微微张开嘴，任由着她胡来。
直到他被不小心的咬到舌尖，一下子忍不住轻哼后，她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依旧轻柔的抵着他的唇，长时间的不肯离去。
一点一滴的凉意无声的滴落在他脸侧，李承泽下意识的皱起眉，揽住她的腰，凭着记忆用手抹去她的泪水。
“…但你说了，要理解我的。”
她握住他的指尖，突然开口。
“所以我有了私心的……如果是你的话，不是良人也没有关系…倘若你真的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就我陪你去死好了。”
李承泽身子一颤，下意识的就是想要起身——又被她强硬的按了下去，在黑暗之中，她那双明亮着眸子更显得闪着摄人心魄的光。
她握住他的手，将它带到了自己的胸前。
那颗跳动的心脏一如她那道总是倔强的活着的身影。
“这是我的心。”
她说。
“只给你一人的心。”
他脑中的某根弦一下就断掉了，无法控制的伸出手去将她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