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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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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人铺 贵妃毒酒
我觉得人生就像拼图游戏,只不过是有规则有顺序的拼接。而我的人生仿佛被人敲了个粉碎,想拼接,但无从下手。我连现在是什么时代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知道这是一种幸运或是不幸,我甚至不记日子,这可能会让我的生命显得更加漫长,我想。
“掌柜的,能在你这儿避会儿雨么?”
那是个晚上,天已下着凉人的雨。没有风,乌云稀薄,我能依稀看清月亮的轮廓,像是掉进酒杯的黄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女子的阴柔,所以,他是个男人。
我把玩着那根玉手指,给思考扮上一出百无聊赖:
“能。”
我抬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他是个戏子,脸上化着我没见过的妆容,被雨水花了几分,身着青绿色的戏服。繁琐的头饰已经被雨水淋地乱七八糟,俨然已经从装饰变为了累赘。他的胸前沾染着一大片血迹,由于雨水的冲刷,也晕满了全身。
“戏子?”我突然诧异我几时变成了一个爱废话的人。
他显得有些难为情,拢拢头发,别在耳后。轻轻“嗯”了一声。
戏子是下九流的职业,甚至死后尸体都没法入家族的坟。我想这就是他难为情的原因吧。但我不以为然,我眼里所有的行当都不应分个阶级层次,官有官的造化,妓有妓的苦衷。人是没有层次的,有层次的,是人心。
“不必多心,坐吧,喝酒吗?”
他摆了摆手:“不了。”
他的举手投足都让人不禁动心,就像那戏里的人活脱脱走出来一般,甚至比女人还端庄典雅。
我见他不喝酒,就从厨房取出一些腊肉对他说:
“吃吧。”
他点头,算是应允。
“戏子是个辛苦的行当。”
我倒了杯酒,试图寻找一些话题。
“来得易的钱财花着可都不易。”
他拿起碗筷,低头吃着腊肉。
“为什么选了这么不受尊重的职业?”
“穷到没有其他出路。”
他细细的嚼着口中那块肉,皱了下眉又说:
“况且这世上总要有人摆摊儿,总得有人扛包,总要有人唱曲儿,不是人人都能发光,既然有人站在苍穹之下,那么就要有人缩进黑暗之中。不一定呢,非得不是你。”
“吃的不对口吗?”我问。
“味道还好,肉有些扎嘴。”
“怎么死的?”
“你怎么知道我死了?”
“就是知道。”
“死么,必然是因为不想活了。”
我没在搭腔,给自己倒了杯烧酒。
“您怎么不继续问了?”他的语气很平稳。
“不感兴趣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说完我看向了他紧锁的眉头。他好像很委屈,我想他可能以为我对他的身份还是有看法。我并不希望他误会我,所以我又试着接着跟他聊下去。
“再聊聊吧,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跟“人”聊天了。”
“你是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也纳闷儿了好几天了。”
“那您就陪我说说话。”
“好。”
“都说戏子苦,您可知道这戏子苦在哪儿?”
“以前应该知道吧。”
“您可听说过打戏?”
“没。”
“我们学戏之人,爹娘签了卖身契,就算是将我们卖给了戏园子。师父总怕是那白饭都进了狗肚子里,你若有一点做的不好,那真真是往死了打,不过七八岁的孩童,有多少打成了残废,有多少死在棍板之下。他们管这叫打戏,这打的哪是戏,分明是人命。”
“嗯。”
我一时语塞,只用鼻子哼了一声。
“倒仓想必您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
“倒仓是指从童声变声时没保护好音嗓,变得沙哑低沉。我在北平就是因十七岁了还没倒仓出了名,成了个小角儿。我本以为我肯定已过了变声的年龄,享受着爷的掌声,姨太太的打赏。可未成想啊,这命里有时终须有。”
“北平?那是哪?”
他说话的内容我没听进去,反到对这个陌生的地名产生兴趣。
“北平您都不知道吗?那可是天子脚下,一国之都呀!”
“连这我都会忘了?”我分明记得都城是长安。
“现在是何年历?”我又问。
“天启四年啊。”他理所应当得说。
这是我恢复意识以来最震惊的一刻,我这一觉睡了多少年?这是什么年号?睡亡了一个朝代?我本来就混沌的脑子更混乱了。
“您还想听吗?”
他说这句话时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静如死水,毫无生气。好像是死是活对他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我也便明白了他死亡的原因。
“倒仓后我便成了千人捶的鼓、万人推的墙。唱戏这东西,只要有一个人说你不行,那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曾经你倾倒众生也无用,如今你不行,那便是不行。”
“这就是人心,可你毕竟小有名气,戏子最怕的想必是,十年唱罢不成角儿。”
“是啊,多少人死在那成角儿的梦外,我终究好过他们啊。”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神没有波动。
“那以后呢,你有再唱么?”
他低头吃光了碗中的腊肉说:
“唱啊,我哪还有别的本事,哪怕没人听,我也得唱。或者说,站在台上,能让我忘记所有的烦恼。弦声起,我便成了戏中人。”
“难吃怎么还吃?”
“无从选择,我能得到的都是命给的,命没了就更没法选择了。人生不如意啊,十之八九,我们总得接着。”
“你是自杀吧。”
“从何而知?”他眼里仍然毫无生气。
“字里行间。”
“那一出戏,我将杯里的水换成了毒酒,曾经他们眼里倾倒众生的贵妃,真真的醉倒在了舞台上。我吐血倒地的那一刻,好像又听见了千万人为我鼓掌。我在这掌声中不断下沉,最终溺毙在我生前最向往的那种认可当中……”
“哀由何起呢?你不过断了自己所谓无从选择的命,既然你不愿意面对,那如今就是你应该高兴的时刻,你将重新开始下一个人生。你没有死,你只是往生。命是不止的,死的都是心。”
“是啊,对的真切…”他眼里忽而一去从前的黯淡,明明只有黑白的眼里,竟闪出了颜色。
“只是我希望你的来世不再逆来顺受,选择命,而不是被命选择。勇敢一些,去索要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等着命运递给你别人剩下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向我作揖:“怎么称呼?”
“莫西音。”这个我记住了。
“莫老板,多谢!”他喝光了酒。
“来世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对我一笑,摄人心魄的笑。
“我竟…还想唱戏。”
“我没钱付,给你唱一段?”
我点点头。
“听雁南飞还是春秋配。”
“都成。”
“君情何浅,不知人望悬!正晚妆傭卸,暗烛羞剪。待来同笑言,向琼筵启处。向琼筵启处。醉月觞飞,梦雨床连。共命无分。同心不舛,怎蓦把人疏远…”
他的嗓子像是塞了稻草,可这种沙哑倒给曲子添了几分韵味。
一曲作罢,他起身要走。
“外面雨还未停,别淋坏了身子。”我试着留他再唱一段。
他却对我摇了摇头: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他走了,步伐与来时一样不紧不慢,身影却与来时大不相同。
此刻的他昂首挺胸,我想他不会再为生前的身份和职业而感到自卑了。
在台上承载了千万种悲剧的梨园伶人,却被世人忽视了,戏子本身,就是一出悲剧。而每个人命里也都装着不同的坎,时不时的纠缠着这坎的主人。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人只需要他人的一句话便能得到救赎,我想这就是孤独让人强大的地方吧,能够自我救赎的人,才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