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人铺》莫西音

2、第 2 章

　　腊人铺 下酒菜

　　在日复一日的醉酒里，我非但没有恢复记忆，反而出现了更多的问题。
　　“为什么每分每秒都在死人，过鬼门关的人却寥寥无几？”
　　“我眼前的这条路是否有名字呢？”
　　……
　　也有些事渐渐清晰起来。我明白我并不是丧失了记忆，若是失忆我应该除了本能之外什么都不会做。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更别说是喝酒。

　　“掌柜的，有酒么？”他是我第一个主动上门的客人。他披散着头发，衣衫褴褛，像个乞丐。但是他的皮肤很白皙，眉宇间也给人一种冷峻的感觉，这样的气质与他破旧的衣服和蓬乱的发型很不相符。
　　“酒馆不卖酒，难道卖水么？”
　　他这句话在我眼里是索然无味的，碰巧我也不是喜欢废话的人。
　　他看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坐在了柜台前面。
　　“一杯黄酒，谢谢。”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漠，让我对这个人提不起兴趣。
　　“黄酒还只喝一杯？跟不喝有什么区别。”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我喜欢保持清醒。”
　　“那还喝什么酒？”
　　“你废话有点多。”他说着，端起了酒杯，泯了一口。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是血红色的，整只手都是，与他脸上白皙的皮肤反差很大。不对，他的食指是墨绿色的，还透着珠宝般贵气的光泽。
　　“有下酒菜吗？”
　　“没有。”
　　“酒馆里不卖下酒菜卖什么？”
　　“你废话有点多。”在语言这方面，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他又盯着我，嘴角抽动的角度都没变。
　　似笑，非笑。
　　不过他的手让我又对他产生了兴趣。生前沾满了杀戮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烙印。我也不知道像我这么寂寞的人，哪里来的资格对人不感兴趣。
　　“你杀过人？”
　　“很多。”
　　“怎么多？”
　　“多到不记得。”
　　“为什么杀人？”
　　“一是为了赚钱。”
　　“二呢？”
　　“爱好。”
　　“爱好？！”他的回答让匪夷所思，拿杀人□□好这种事还是有点超出我仅有的理解能力的。
　　“就像你开了酒馆，因为你爱喝酒。”
　　“所以你杀人因为你喜欢杀人。”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
　　他撇撇嘴说：
　　“是这样。”
　　话语里透露着麻木和无情。
　　“看你的样子，你的心里没有丝毫愧疚？”
　　“何谓愧疚？杀人是我的差事，人在我眼里，就像是屠夫手里的牲口，就像力夫肩上的货物，就像纤夫手里的绳索。我做我该做的，做我想做的，愧疚从何而来呢？等我到了阴曹地府，遇到那些被我杀掉的人再愧疚吧。”
　　我咬紧了牙关，甚至有种错觉出现在我脑海中，我面前的这个“人”，比我那时在鬼门关门口看到的怪物更骇人，或许也并不是错觉。
　　“杀人是你唯一的爱好？你没想过换个差事？”我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并不是唯一的爱好啊，”他有些得意的对我晃了晃他墨绿色的手指，“还有听人讲故事。”
　　“这么说你这根手指有神力？”
　　“不知道是神力还是妖术，这根手指自我出生伴着我，只有人要喝过我这根手指碰过的或水或酒，就会想起来他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事情，有些人是开心的，有些人则是痛苦的。”
　　“你手上了结了这么多性命，就没有过害怕的时候？”我问他。
　　“了结性命？无论一个人生前做过什么，最后都会化为这世间的一抔黄土，对吧？人，莫不是死和去死这两种情况。所有人最后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不过是有些人无法坦然的去面对罢了。”
　　说完，他这才泯了第二口酒。
　　“你的想法很极端，我倒认为，人不过是生和往生两种情况。”
　　我喝光了杯中突然发出疑问：
　　“听了那么多故事，你可有好奇过自己最刻骨铭心的事是什么？”
　　他听完呆住了，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忘记了什么：
　　“倒还真没有，你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他看着眼前的酒杯，眼神有些深邃，又带着一种迷茫，犹豫了片刻，他用那根食指点了点杯中的黄酒，顷刻间那酒的中心泛起一点绿，继而扩散开来，整杯酒都变成了如他食指那般贵气的绿色。
　　他不再如前小口小口的喝，而是端起酒杯一股脑的倒进嘴里。又过了一会，他突然放肆得笑了起来。
　　“哈哈……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是什么？”我无比的好奇，甚至比对我的名字还好奇，如此冷血又没有人性的人，什么事会让他记忆犹新呢。
　　“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和人打赌，如果我能杀了全村的人，他就把他的鞋给我穿，哈哈。”
　　倘若我的心是一个容器，那么此刻它一定装满了愤怒。
　　我能看出来他是发自肺腑的开心，因为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笑的是那么纯粹，如孩童一般。这便是让我愤怒的地方。
　　“你……你就杀了全村的人？为什么！你想要他的鞋不能买，不能抢么？哪怕你杀了他再抢过来又如何，在你眼里这全村老少的性命不如那一双鞋？”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哈哈，为什么？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那双鞋啊！他也被我杀了，全村人当然也包括他在内啊，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么？我最不喜欢别人质疑我了。众生皆蝼蚁，这天下没有我不能杀的人。”他还是在笑。
　　“你死后为什么没有留在人间作祟，继续你喜欢做的事，反而到了这里？”这是我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杀人是我生前的爱好，等我成了鬼魂杀人就显得太轻而易举了。我就没了兴趣。就比如你做梦都想登上一座山，但是你忽然会飞了，那座山在你眼里，从此就失去了它的价值。人都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你我都一样。而且我脑海中总有个声音催促我来这里，就来了。”
　　我慢慢从柜台里走出来，缓步绕到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人除了你口中的死和去死，还有其他的状态。”
　　“哦？是什么？”他问我。
　　我的眼睛突然肿胀起来，仿佛要和我心中的怒火一起喷薄而出：
　　“灰飞烟灭！”
　　说罢我伸手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打散了他的元神。他应声摔倒在地上，没再动。
　　可我看见一束暗紫色的光从他的灵魂里出来，飞向了鬼门关。
　　鬼和神仙都是不会死的，只有打散他的元神，才算是了结了他。鬼魂妖怪等妖魔邪祟的元神在头顶，而神仙的元神则在丹田。在我眼里，他已没有往生的资格，即使过了他鬼门关他也免不了面对永恒的折磨，但我更想亲手了结他，不然我心里的愤怒是无法抽空的。
　　“很遗憾，你没有机会去阴曹地府面对你杀害过的人了。他们也不需要你的愧疚。”
　　我把他的“尸体”拖进厨房，大卸八块，涂抹调料，做成了腊肉。只留下了那根玉手指。我发现我对腌制腊肉的过程极为熟练，就此我猜测我可能是蜀地之人。就是不知道做出来以后味道怎么样，如此，莫忘酒馆也算是有了下酒菜了。
　　但是这个人的出现，无疑是又给我增添了新的难题。
　　人究竟是在死或去死，还是生或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