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錦衣去夜行

11、第十一章 秦轲的身边

　　秦轲的身边竟是出人意料的安静与和平，苏贵妃一事的确如苏念笉所想，草草了事端。一来是皇帝驾崩不久，宫中上下都忙着置办丧事，而来则是新皇登基大典耗尽了宫里的人手，苏贵妃不过一个小小嫔妃，即便不死成了太后，相比之下，这也不算特别紧要的事情。
　　如果秦轲没有发现贵妃背后的毒手，那么一切的确如同苏念笉盘算的那般美好了。苏念笉是个明白人，他当天晚上便收拾了行装回到了原先的宅邸，多年过去了，自己的房间还是被老五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家具的摆设都没有变过。苏念笉只觉得自己沉睡的记忆被渐渐唤醒，随后却缓缓消散了，他叹了口气，看着床边挂着的布老虎，除了颜色陈旧许多，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禁又想起从前的时光。
　　“老爷？”门外有个惊讶的声音。
　　“老五…”苏念笉缓缓说道。
　　“老爷，你怎么回来了？”
　　“老五，以后别叫我老爷了，我…”苏念笉长长叹了口气。
　　门外那个年纪与苏念笉模样差不多的小伙子露出了奇怪的神情，他与苏念笉年纪相仿，却矮了半个头，五官比那人稍稍淡了一些，没了苏念笉眉宇间的一股忧愁，浑身透着热情的气息。
　　“老爷回来，怎么没人通报？诶？老爷没见过学士大人吗？”那名叫老五的果真是有着年轻人的好奇心，把各种问题问了个遍。
　　“不用了，你知道他们的…老五，我刺杀贵妃的那件事，被他发现了，我回来住几天。”苏念笉还是道出了真相，“我很快就走，没事。”
　　“老…老爷！”老五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走到哪里去？难道连命也不要了？！”
　　“我向他求了三天的时间，这三天给你安排去处，不用担心。”
　　老五好像是受了苏念笉的感染，不发一言，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这么默默地站在房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老五，到时候我给你些银两，你拿了去做小生意也好，一辈子吃穿不丑，我也就放心了。”苏念笉笑道，“我长久以来都疏忽了你，过年的时候也很少能碰面，但始终沾了我的光，不至于被人骗了…”
　　“老爷，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小皇子，我去跟他说清楚！”老五打断了苏念笉的话，“老爷就不用死了。”说完老五便夺门而出，却被苏念笉拉住了手腕。
　　“不许去。”苏念笉冷冷说道。
　　“老爷，你做得够多了，我虽然不能常常在你身边，但也听说了朝廷里的事，老爷，你对秦轲…老爷，你没必要委屈自己的性命。”
　　“老五，我不想让他知道他有这么一个母后，这种——他怎么受得了？”
　　“老爷！”老五的声音里掺杂了不易察觉哭腔，“我不去，你会死的！”
　　“老五，即便我三日之后不死，你能保我长生不老？”苏念笉默然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觉得不公平，但人各有命，我希望他能过得快乐一些。”
　　快乐，老五始终认为最需要快乐的是苏念笉。不是他自己，更不应该是秦轲。他们在苏念笉不同程度的庇佑下也算是无忧无虑，如果今日苏念笉能在他面前收回先前那些让他触目惊心的话，那么自己还能这么愉快地度过一生。只可惜自己的老爷必死无疑，老五又拿来的闲情考虑自己的退路。他一直为别人做了这么多事，不仅要蒙受一肚子的委屈，这种时候更是百口莫辩，苏念笉不想伤了别人的心情他能理解，可为了秦轲那在他眼里早算做奢侈的快乐，他的老爷竟然觉得值得自己的一条命！
　　“老五…我走了之后……”苏念笉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老爷……也许，也许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许——老爷，老五求老爷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我，我受不了了。”
　　“傻老五，”苏念笉吐出一口气，“你啊，这些年来把我的房间收拾得这么整洁，真是个呆子。明明知道我没什么机会回来……”苏念笉说着松开了手，笑道。
　　“老爷……”老五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
　　“不过也好，被他发现了，我就能回来陪陪你这小子了。”苏念笉故作轻松。
　　“老爷，我……我不要你陪，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呵呵，刚刚不知道是谁说那人兴许会饶了我一命的，”苏念笉拍拍老五的肩膀，“看来那个人记性不太好啊。”
　　“我……”老五窘得满脸通红，“老爷，你别逗我玩了。”
　　“傻老五，你终于笑了啊。看来我这个老爷还是不好当啊。”苏念笉说道，“趁现在天亮，我们不如去看看有什么体面的衣服，我虽然是没那一官半职，但绝对不能丢了大学士的脸啊。”
　　“老爷…不如，不如我们现在收拾包袱，远走高飞吧！”老五闷声道。
　　“老五，我看不如找师傅来家里做衣服，虽然价钱贵了点……”苏念笉自顾自说道。
　　“老爷！”
　　“老五，别钻牛角尖了。”苏念笉叹了口气坐在了扶手椅上，他示意让老五拿了茶给他，喝了一口，看了看一脸焦急的下人，说道，“听天由命吧。”

　　一边的老五目光黯淡下去，此刻才真正让人分不清楚哪一个是苏念笉，哪一个是老五。同样的情绪弥漫了这个并不算大的厢房。太阳也一点点落下去，秦轲赏给苏念笉的第一天便在这样的尴尬冲突中结束了。金色的落日的光一点点照在苏念笉和老五的脸上，使他们的面庞蒙上了神秘而瑰丽的色彩。苏念笉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自己算是完成了所有的承诺，除却那人带给他的细小的遗憾，和对老五的愧疚，他已经没什么是放不下的了。他只想到那人会在朝堂上看到衣冠楚楚的自己，也会在朝堂上宣读自己犯下的弥天大罪，最后会被可笑地拖去刑场，会给刽子手的刀送上初秋的第一抹鲜血。老五这时候必定难过得无以复加，不过人死了的悲伤很快就能过去，老五这一生也终于能太平起来。至于秦轲的江山社稷，还有治国之道，他也无暇再去思考：苏念笉告诉了他全部的道理，往后也全凭他自己的造化。
　　苏念笉只觉得，自己这短暂的一生过得并不糟糕，起码不是一事无成，他将带着许多秘密卑贱地、毫无尊严地死去，不过幸好他不早就不在乎了。他只希望自己的下辈子还能做人，只求不那么辛苦，不那么耗费了他年轻的身体和头脑，增添了许多本不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当个遭人唾弃的甩手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