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錦衣去夜行

12、第十二章 后老五也不

　　之后老五也不再说起那些伤人心的话，尽量随着苏念笉的意。他先是看了看老五的本事有没有长进，又很快地教会了他算账，说是以后会用到。老五只觉得心里是越来越苦涩，看着老爷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老五也只能默默地把那些劝慰的话咽下去。
　　老五还是按着苏念笉的意思，叫了裁缝师傅来家里，替他做了一件锦色的袍子，苏念笉笑说还相当印衬这个走向萧瑟的季节，老五只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人，千百般的滋味涌上心头，但碍于那些培养起来的默契，老五却也只能摆出那与苏念笉相互印衬的表情。有时候，熟识也是一种罪过，老五此刻却希望自己是那个偶尔得知噩耗的路人，能劝劝苏念笉，给他一些起码的安慰。
　　苏念笉也不是不明白老五心里的担忧，但这种时候只能将它不摆在眼里，他总是早早就寝，断了老五想与他秉烛夜谈的念想。其实苏念笉又是何尝能睡得着觉的？他那肿胀的眼睛早就将他出卖的一干二净，老五也是聪明人，也不向苏念笉问及此事。这样的纠结，似乎被他们两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直到第二天晚上。这旷日的煎熬终于让老五沉不住气，首先向那位老爷苛责发难起来。老五将苏念笉拿去改的衣服狠狠摔在他面前，扬了薄薄的一层灰，然后便是那记闷哼，“衣服拿来了。”
　　苏念笉心底笑了笑，知道那人卖的药，也就迎了他的意，说道：“是谁惹了苏家的老五？待我去教训教训他。”
　　“老爷！”
　　“呵呵，老五，你这般生气，我也不怪你，只不过你这生气的样子实在难看得很。”苏念笉从书桌前站起来，说道，“我就没什么脾气。”
　　“老爷…”老五的声音简直是低到了极点，“我们逃吧。”
　　苏念笉沉默了半晌，道，“老五，你以为那人真是呆子？想必他早在城门设了关卡，我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的，到时候罪加一等，可能还要牵累了你，我这两天不就白忙活了！”
　　“难道老爷…明天…”老五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五，你活下来，我便觉得够了。”苏念笉摸摸老五的头，“下去吧。”
　　“老爷…今日，今日是新月，也许……”
　　“下去吧。你不是说过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一条命吗？莫非你忘了？”
　　“老爷！你，你明明知道，那是安慰人的话，老爷…”老五绞着自己的手指默然道。
　　“我累了，想早些休息。” 苏念笉颓然地跌在座椅上，惨笑道，“老五，到时候不必来找我的骸骨，免得惹祸上身，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苏念笉见老五把头垂得更低了，就知道他必然是哭了，这种时候能冷静得下来的想必也是寥寥无几的人吧。他自己倒也不算考虑周全，只不过觉得心死了，没什么可顾虑，也没什么可追求的了。多活一天，少活那么几个时辰的，都不算大碍。只怕现在又有什么事情让他放心不下，倒真的是死都不能安宁。不过幸好老五也算懂事，起码算是个听话的人，不会让他多操心。
　　苏念笉目送着老五渐渐远去的身影，轻轻地合上了木门，吹熄了烛火，便倒在床上一言不发，将死之人也不在乎什么睡眠了，他只觉得自己或许是有史以来待遇最好的死人，前一夜还能睡在这样的软榻上，想到这里，便浅浅地笑了一下。

　　翌日，苏念笉早早便醒了，他怕老五又触景伤情，便自己动手洗漱起来。其实苏念笉也害怕被老五的悲戚影响，又多生了事端。既然是去赴死，从从从容容的也不至于落了别人的笑话。他利落地替自己梳了头，换了衣服，便从偏门走出了苏家大院。这时候，他才发现大门口竟然站着小灵子，看他那昏昏欲睡的模样，就知道遭了不少罪。既然苏大学士鲜议朝政，那小灵子必然是等着苏念笉的。他此刻也不想躲，就径直迎了上去，规矩地做了个揖。
　　“公公？”
　　“诶，大清早的…”小灵子迷迷糊糊地挥了挥袖子，好不容易睁开了眼，正对上苏念笉：“苏，苏念笉？”
　　“公公可安好？”
　　“苏念笉，公公我长话短说。总之我是奉了主子的命迎你进宫，”他打量了苏念笉一眼，“车都备好了，你现在可能上路？”
　　“那就有劳公公了。”苏念笉笑道。
　　苏念笉坐上了马车，对着车外恰好在哈欠不已的小灵子说道：“公公可要念笉代劳？”
　　“哟，那可不敢，要是你耍了什么花样，我可担待不起。”
　　“念笉岂敢，想必城中早是关卡重重，我若是带了公公想出城逃命，恐怕也是太愚笨了。”
　　“苏念笉，你…”小灵子瞪了他一眼，只觉得从探子嘴里听到的那个生活平常的苏念笉竟然将皇帝的布置了然于胸，实在是可怕到了极点。
　　“呵呵，念笉好歹算是皇子的半个师傅，他这点脑筋我怎会猜不到？念笉不过是觉得公公守了一夜，实在是疲累，好心替公公分担一些罢了。”
　　小灵子看着苏念笉那不知深浅的模样，心想那几个时辰之后便也成了死人，自然没捉弄人的必要，笑道，“那就麻烦你了，好歹本公公在死之前也让你这个人做了件积阴德的事情。”
　　苏念笉利落地与小灵子交换了座次，拿了马鞭，便一路向宫门驶去。这条再熟悉不过的路此刻在苏念笉面前，却成了危机重重的深渊，他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不过在这种田地，也只容许他这么做。其实，自己若是在苏大学士家里了结了性命也未尝不可，毕竟众目睽睽，多少让他觉得羞耻，可惜他心中还想再去看那三皇子一眼，也只想再听那三皇子说句话，尽管是要了他的小命，他却认为从某些程度上来说，与那了无遗憾，寿终正寝的人们有着等同之处：毕竟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毕竟也算是一种奇特的圆满。

　　当马车颠簸着来到朱色的宫门外时，苏念笉也把睡意正浓的小灵子叫醒了，自然他的心情是不太好的，只不过人既然尝过了别人的好心肠，总想一直这么占着便宜，小灵子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算替皇帝出气，暗暗对着身边的苏念笉说道：“只不过有人造孽太多，恐怕那阴德委实不够吧。”
　　苏念笉也不反驳，他此刻只觉得那皇宫的气势是前所未有的宏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多少人的生死是这样草草被定夺的，像他这样的人历朝历代也是多得数不清，只不过镇定得前来送死的才真是前不见古人，更是后继乏人。苏念笉这般浮想联翩，便叫小灵子打断了：“走吧，苏念笉。你还没到过朝堂吧。”
　　“全听公公的吩咐。”
　　小灵子故意昂首挺胸地走在苏念笉前面，忙不迭地说道：“过会大臣们都在门外候着，你虽然什么官职也没有，但还是要跟着他们一起上朝，等着皇帝登基。那时只需站在谢丞相的身边即可。呵呵，想必你也不认识谢丞相，过会到了我替你引见引见。”
　　苏念笉也只能让着这个公公，虽然他早与那干重臣交手无数，但此刻还是免了麻烦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