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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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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人在鸿安寺外跪了半月有余,还用鲜血写了数本佛经,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了。”萧鸿影折起密信,轻笑道。
宇文瀞以低头摆弄着一个木制的九连环,那是他五岁生辰,萧鸿影送他的礼物,当时在一众金银珠宝中,这个木头小玩意多少显得有些寒酸,但是宇文瀞以很喜欢,尤其是知道这是萧鸿影亲手刻的之后。
“跟你说话呢。”见宇文瀞以不吭声,萧鸿影抬脚往那人身上踹了踹。
“等她快死了让释空救她。”宇文瀞以略显烦躁地说道。
萧鸿影一把夺过宇文瀞以手里的九连环,“从小你心里一装着事,手里就爱捣鼓些东西,这小玩意都要被你盘包浆了。”
“事成之后,你给我刻个新的。”宇文瀞以垂着眼睑说道。
“好。”
“胡夫人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我们多年的筹划就要有个结果了,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宇文怆一定会死,我们……”宇文瀞以低着头,似是有着伤感。
“别想了。”萧鸿影笑着揉了揉宇文瀞以的头发,“睡觉吧。”
“我睡不着,”宇文瀞以反手握住萧鸿影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你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两人趁着夜色翻身上马,疾驰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宇文瀞以冲在前头,萧鸿影紧追其后,入秋后天气微凉,宇文瀞以的长发被长风撩起,抚过萧鸿影的鼻间,微凉的发丝带着一丝清冽的香气,萧鸿影看着少年人愈发挺拔的背影,曾经需要活在他羽翼之下的少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宇文瀞以要去的地方是皇陵,守陵的侍卫正在换班,两人趁着换班的空隙溜进了皇陵,杀宇文怆在即,他们不想引起任何人的猜忌。
宇文瀞以穿梭在迷宫一般的墓道中,他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虽然他只在他父皇下葬那一年来过一次,但那条路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他们面前便出现一个牌位,牌位后的主墓室便长眠着宇文瀞以的父亲,萧鸿影的义兄。
瀞以在牌位前叩首,而萧鸿影却在牌位前站的更加挺拔。
“父亲,兄长,三日后我便会手刃宇文怆,将他的头颅,送到您的灵位前,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宇文瀞以握紧拳头说道。
宇文瀞以在墓中跪了许久,墓里阴寒,宇文瀞以的指尖泛起了苍白,萧鸿影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回去吧。”萧鸿影说道。
“萧鸿影。”宇文瀞以笔直地跪在地上,看着墓室里长明的灯火,缓缓道,“朝代更替乃是必然,没有哪位皇帝能够万岁,也没有哪个王朝会万古长存,帝王无作为,必然会被替代。”
萧鸿影轻笑一声,说道:“对啊,可这必然之下,又不知埋藏了多少尸骨。”萧鸿影微微的叹息声,在这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有些苍凉,“死去的人成了历史的养料,活着的人背负痛苦苟延残喘,你说屠尽满门是不是另一种慈悲呢?”
宇文瀞以的指尖动了动,“我们都会死,会被人遗忘,或许连养料都算不上,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我不会忘记你,萧鸿影想说,但他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宇文瀞以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想将人抱进怀里,胳膊却重如千斤。
昏暗的墓室里萧鸿影的眼角似乎有着点点水光,原来,想安慰一下眼前这个人,竟成了一种奢望,他按了按胸口埋藏在衣服里的玉坠,将千般不忍,万般不愿都压进了心底。
“回吧。”宇文瀞以站起身,顺势握住了萧鸿影的手。
两人的手说不上谁的比谁的更凉,谁也不能从谁身上汲取到一点温度。
萧鸿影任由他握着,转身后,萧鸿影反手将宇文瀞以的手握紧了,很用力地握住,一丝暖意从两人手心蔓延。
三日后的凌晨,太阳刚刚升起,第一缕晨曦还未照到鸿安寺,胡氏便倒在了鸿安寺的门口,小翠哭喊着救命,可山上并无一人。
终于,小翠看到了有一背着竹篓的年轻僧人从山下上来。
“师父,我求求您,救救夫人吧。”小翠跪在僧人面前苦苦哀求。
那僧人正是释空。
释空放下背篓,将昏迷的胡胡夫人背到了背上。
胡夫人转醒时已是晌午,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睡在寺院的禅房,还有隐隐的诵经声从前厅传来。
“夫人您醒了。”小翠连忙将胡夫人扶了起来说道。
“我这是在哪?”胡夫人虚弱道。
“夫人,您在寺外晕倒,释空大师救了您。”小翠低声道。
“释空大师!”胡夫人一听身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
“大师已经走了。”小翠扶着胡夫人道,“外头诵经的是住持大师,将军也来了。”
胡夫人从禅房出来,便见智焕大师跪在蒲团上诵经,宇文怆正带着一众护卫站在智焕两侧。
“母亲,您身体可好?”宇文怆一见胡夫人立即迎了上来。
“没事。”胡夫人拍拍宇文怆的手,跪到智焕面前,“大师,我想见释空大师。”
“你们已经见过了。”智焕阖着眼道。
“可我的心里依然有许多困惑。”胡夫人说,“住持,大师执着于缘,我从秦州而来,算不算得缘?大师为我避祸又算不算得缘,我生死一线,为大师所救,又算不算得缘?我为见大师,可以豁出这条命,又算不算得缘?”
智焕摇摇头,“这一切,都在消耗你与大师之间的缘。”
“既然如此,那我便血溅于佛祖面前!”胡夫人说着便往外冲。
她是抱着必死去的,宇文怆被吓傻了眼,拔刀架在了智焕的脖子上。
智焕丝毫不惊,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胡夫人。
“这是何物?”胡夫人问。
智焕说道,“大师救夫人时有过片刻犹豫,因为夫人身上带着业障,若是救了您,不仅自身会沾染业障,而且还会连累贫僧的性命,大师说,您醒后,贫僧若有性命之虞,这个锦囊便能救我一命。”
业障?此话一出,胡夫人脸色更加苍白,她一下子想起凉州城因她而死的十几万无辜百姓。
“胡说八道!”宇文怆劈手夺过锦囊,凉州一事,他处理的干净,什么业障,都是诓骗人的说辞。
“怆儿,把锦囊给我。”胡夫人死死地盯着那个锦囊说。
宇文怆拗不过她,将锦囊打开,锦囊上只写着浮屠塔三字。
浮屠塔位于寺庙后山,宝塔共十三层,传闻身怀罪孽的人一步一叩地登顶,不仅可以洗清罪孽,更可以功成名就,只不过宝塔太高了,没有人能叩到顶。
众人来到塔下,只见宝塔三层处,有僧人正一步一叩地走着,十分虔诚。
“阿弥陀佛。”智焕大师双手合十,在塔下默默诵经。
胡夫人一撩裙摆,便拖着宇文怆开始一步一叩。
释空就在面前,胡夫人神情坚定,宇文怆跟着跪了下来,他不仅想了了胡夫人的心愿,更是这几天的种种让他对这位释空将信将疑,或许那和尚真的有几分道行,最主要是功成名就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
“将军。”他的侍卫跟了上去,宇文怆一抬手,示意他们在塔外候着。
寺院的钟声悠扬地传了过来,大汗淋漓的释空眼里有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爹,娘,哥哥,姐姐,凉州城十三万亡魂,你们看到了吗?我们的仇人就在身后,他们在向佛祖叩首,在忏悔,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们只是想满足自己得到天下的私欲!你们保佑我,保佑武皇帝,萧王爷,保佑我们今天能手刃这两个畜牲。”释空咬着牙说道。
十三层佛塔,三人从晌午叩到深夜,胡夫人体力不支,被宇文怆一路拖了上去,饶是宇文怆在战场厮杀惯了,现下也气喘如牛,两人登顶时,宇文怆累的趴在地板上喘息。
先他们一步的释空,身着雪白僧袍,如同超然世外的先人一般现在他们面前,目光悲悯,如同在看两条狗一般看着他们。
“将军和夫人如此疲累,想必是身上背的罪孽太重了。”释空说道。
“当年本王助先祖皇帝夺权,手上是沾了不少人命。”宇文怆喘息道。
“夫人,如此执着想见我,究竟是有什么困惑?”释空半蹲在胡夫人面前问道。
“信女想问,问…国运。”胡夫人气喘吁吁道。
“不曾想夫人竟是心怀天下的奇女子。”释空轻轻地笑道。
“我想问,这大周朝到底会不会改姓萧?不,肯定不会,我想问,到底宇文氏的哪一脉该坐皇位?”
释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夫人的问题贫僧无法回答,不过,贫僧知道有一人可以解答您的疑惑。”
“什么人?”宇文怆抢到前头问。
“阎王爷!”释空藏在袖袍里的手猛地往前一挥,一把锋利的匕首险些划破宇文怆的喉咙。
“来人!”宇文怆往后猛地翻滚,大喝道,与此同时,寺里的钟声响起,宇文怆的声音被浑厚的钟声吞没。
宝塔外有数个人影翻了进来,其中就有武皇帝和萧王爷。
“你想当皇帝,下辈子吧。”宇文瀞以阴沉沉地看着他,哪里还有从前那副窝囊模样。
宇文怆这才反应过来,他中计了,这个草包用了几年时间,给他设了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