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千秋》长空照影

9、百年·第九章（一） 当地最有名

　　当地最有名望的酒楼，靠窗雅座，临江秋景，几道精致菜肴。
　　本是气氛极好的场景，若是文人墨客，怕是要几口小酌，就趁兴赋诗了。
　　却只见一双筷子煞风景地努力往我跟前那盘醉蟹伸去。
　　我夹，我再夹，我再再夹……呃……手不够长……
　　我冷眼看着那筷子头一下下徒劳地戳着蟹壳：“你若真那么想吃，何不坐近些。”
　　那筷子僵了一下，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不必麻烦了，我这样挺好……”
　　只见他一脸委屈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盘糯米桂花藕，一脸“藕啊藕，为什么你是藕而不是蟹呢”的苦相。
　　我再扫一眼桌子，那小二也真是势利眼，怕是看出我是那付钱的主，居然把大鱼大肉都堆在了我这边，放在他那边的皆是时蔬小菜，素得他那张好看的脸都垮下来了。
　　在心底叹口气，说不心疼却是假的，虽然他此时无奈的样子很是可爱。
　　而其实我的无奈也不比他少几分，从出逃到现在也一个月了，他却时时刻刻跟我保持着距离，两人之间的进展，竟是比上世还慢了。

　　自从在那小客栈被他药倒，我也便想通了不少。百年轮回，又在人界生养了这么些年，他的性格自不可能完全同上世那般没有半分尘杂。若想再次成为他身边之人，怕是要费上更大的心力。
　　但即使有了如此觉悟，我还是被他的态度磨光了耐性。

　　在三石逮到他后，于那下药事件，我也没再多问，只是去当地市场买两匹马，继续他的翘家计划。
　　“我的钱袋。”付钱给马主时，我叫着躲在一匹马后，和我保持着距离的昀暄。
　　“啊？”他探出半个脑袋，企图装傻。
　　我暗暗运了运气：“我的钱袋，不是在你手里么。”
　　“我还是不太知道你说什么，给个提示？喂！”
　　看着我瞬间移到他身边，伸手一抄，那钱袋已是在的我手中，他的脸都有点白了。
　　“这个提示够了么。”我觉得我的声音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了。
　　他没回答，却是又往马的身后错了错，救命般地揪着马的鬃毛。
　　我一时又几分心软，只能有些怨念地看了看能被他揪的那匹马，转身去付钱。
　　“原来公子是大侠啊！”老板搓着手，一脸谄笑。
　　“多少钱？”我才懒得理他。
　　“一看公子生得这般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凶神…那个星眉剑目………我就知道公子不是一般的过客！”
　　………………
　　“而那位公子又生得这般绝世俊俏，两位定是来自京城的富贵之家吧！”
　　………………
　　“只不过………”
　　“只不过？”莫非他想置疑昀暄的美貌？我只觉得我内心顿时杀意四起，积了一天的怒气就将爆发出来。
　　“那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啊。”我觉得我现在的阴沉状态快可以直接上刑部审重犯了。
　　“只不过那公子似乎没等您就走掉了……”
　　什么！？
　　我一回头，只见夕阳无限下，一翩翩白衣少年正骑在一高头大马上，以逃命的气势往远处狂奔，已化为天边一点。
　　这小子……是在挑战我的极限么…………
　　夺过老板手中的马鞭，我随手扔下一块碎银，跳上身边的黑马，狠狠一抽，只觉得那马瞬间冲了出去。只留老板一个人在后面连连空叫。
　　“公子，公子！您那马还没上鞍子呢！”

　　要不是当年气盛时，经常和重华比试驯服天界的野马，如此高速下，一代天帝轩辕洌怕是要在这大好风光中坠马身亡了。
　　看着我骑着那黑马突然杀将出现，昀暄的马立时猛刹，站立嘶鸣。而他更是手一松，便生生要从马上坠落。
　　但我早已做好准备，正正好好，在他跌落马背时一拽他的右臂，他整个人便跌落在我怀里。
　　夕阳，碧草，漫天流云。
　　他的眼眉与我只有半尺之近，双瞳明亮，面若白璧。
　　虽然明显是惊吓有余。
　　此情此景，加上他下意识紧紧环住我脖子的双臂，我追赶时的怒气竟顿时消了一半了。
　　“还逃不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其实带点笑意。
　　他马上连连摇头，而之前那些鬼灵精怪在惊吓中看来也是尽数发挥不出来了，看得我笑意越发深起来。
　　“那我们下站到底去哪？”
　　他那打着主意的神情瞬时又回来了。紧抿着嘴，他犹豫半晌才反问：“你想去哪？”
　　“我想去哪并不重要，这到底是你翘家还是我翘家。”
　　“……”他又不说话，仿佛怕答错了题般。
　　我一时竟又是心软了，觉得在这漫天的流火下看他，心中尽是温柔。
　　“想去哪就说吧，我想去的地方，不过是有你的地方罢了。”
　　半响，他终于小声地说道：“…………时雨…………”
　　我想起了那个关于他为我煮茶的梦，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你若不喜欢，换一个也无所谓……”他急急解释。
　　他着急的表情甚是可爱，看得我把那梦的不快抛去了脑后：“为什么不喜欢，只要你想去，我们去便是。”
　　于是整理马匹，将那唯一的马鞍系于我骑来的黑马上，我把坐在地上仍没完全回神的他抱起来放在马上，然后自己再坐于他的身后。
　　他立时又警惕起来：“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的双手自然地围在他两边拉起缰绳：“自然是出发去你的时雨啊。”
　　“明明有两匹马，你干嘛非要和我坐一起，这马多可怜。”
　　我淡淡一笑：“谁让某人逃得那么快，害我骑着匹光马就来追。而且…………”
　　我低下头，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以为你逃得这么勤快，我还会放你独乘一匹马么。”
　　只觉他离我极近的后背瞬时僵硬了一下，我竟是没来由的心情大好。一挥鞭，身下的马匹飞奔向前，芳草落日，秋风正好。
　　而至于他，就算只看那背影我也知道，定是为了那匹被我们抛在身后，越来越看不见的马，在心中默默垂泪了。

　　我本以为经过这一次惊吓，昀暄也就会安分了。
　　但事实证明，人处在自己臆想的危险中时所爆发出的警惕与冒险精神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顺着运河沿岸的城市缓缓南下，边走边游玩，估计一月方能到达时雨。
　　但他三天两头地想着逃跑，搞得本悠闲的旅程变得异常辛苦。
　　第一次，他在我的菜里下药，我尝出后，便以鱼不新鲜为由将菜退掉，一会便听得后厨有人高呼说主厨晕倒了赶紧请大夫。
　　第二次，他见我睡着了悄悄溜出客店，却不知我早在他踏出院门时就施展轻功暗中跟踪，直到他进了餐馆点了早点我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进了店铺，一跨脚坐在他面前，欣赏他瞬间僵住的表情，顺便记下了他这世爱吃的点心。
　　第三次，我们本在一酒楼吃饭，他居然突然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状向邻桌看似侠客的一群人猛打眼色求救。凭他那绝世姿色，一伙人当即拔刀出剑，说着要为民除害的老套台词杀将过来。只可惜个个都在他刚溜到楼梯口时就被我点了穴道，爬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四次，在路过一个大镇时他谎称想去看热闹的夜市，却是在经过那城有名的花街时一把将我推给了妓院正在拉客的老鸨。我瞬间觉得有几个柔软的身子贴上来，带着香甜的脂粉味，竟生生搞得我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跑走。等我终于牺牲了一只袖子、脸上带着几个唇印杀将出来，再跟着那石头找到他时，他正跟一帮人一起挤在馄饨摊上吃得开心。
　　第五次，他暗中收买了客栈的伙计牵扯住我，于是我没收了他的钱袋。
　　第六次，他故意在闹市中和我走散，于是我决定时时刻刻都牵住他的手。
　　第七次，他假借如厕之名想要溜走。
　　第八次，他突然跳上江中的游船大喊老板快开船跑得快我腰间这块玉佩就是你的了。
　　第九次……………………………………

　　而他最离谱的莫过于五天前的那次，那时我们正走在一荒郊野外，而他第四十八次逃跑也刚宣告失败不久。时值晌午，我刚下马准备休息一下，就听他一声大喊。
　　“轩辕洌，右边天上有神仙！”
　　我抬头一看，再一回头，他正骑着马往反方向飞奔。
　　………………
　　这家伙，已经被我逼到如此绝望了么…………

　　我展开轻功追上那马，一勒缰绳马就停了下来。而他身子一侧，又一次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你你你你你别杀我杀了我你会后悔的我爹是京城大学士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绝对会被景怀政天下追杀拖回刑部打一百大板再老虎凳辣椒水齐上最后发配边疆充军永世不得超生！我发誓我身上绝对没有纹什么藏宝图也没背过什么心法，除了我的命我身上要是有什么你想要的你就拿我夏昀暄绝对不眨一下眼睛我才不稀罕你们这些武林怪物追求的武功秘籍和珍奇宝藏！”
　　他在我怀里一通闹腾，也不知是不是真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决心，竟是硬撑出一幅凶狠样，使劲盯着我仿佛要用眼神逼我知难而退。
　　我郁闷地把他放到一块大石上坐好，重重按着他的肩膀。
　　“谁说我要你的命了？”
　　他更紧张了：“莫非你要砍掉我手脚？”
　　“………………”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一世，他真是怕我怕得厉害。
　　每日同乘一匹马，他的身子都如被先生罚坐般笔挺，僵硬如同块石碑，让我甚至都怀疑百年前他静静靠在我胸口的回忆根本是我自己的幻想。
　　而行走之时，他便警惕地往路边缩去，就算拉着手，也坚持要保持三尺的距离。
　　吃饭时更是要命，一但坐下，就只见他搬着凳子一点点往后挪去……

　　就比如像现在这样。
　　我看着他一边吃那几盘蔬菜一边渴望地看着我这边的蟹，却又死都不肯坐过来的样子，觉得无奈而好笑。
　　剥开一只蟹放在他盘子里：“你真不必这样，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仍像只小动物一样警惕地看着我。
　　“说过了，我不是杀人犯。”

　　那日他最后一次逃跑失败，绝望下终于袒露了他一直当我是杀人犯的事情。
　　我心下大为郁闷。好歹我也是一代天帝，天界喜欢我的人真是数不胜数，连上世时他都夸我好看，怎得现在就无端端被当成了杀人犯。
　　“你出现得奇怪，刚见面就知我名字，还非要随着我一同翘家，又常说些奇怪的话，我怎能不怀疑你？而且谁让你平日都一副冰山脸，连卖东西的小贩都只敢挑最大最肥的东西给你，还不全是吓的。”
　　我一时语塞，觉得很是不公。明明以前下界来玩时，去每家商铺买东西人家都是热情招待我，有时还有大妈夸我长得出众，还多给我几个小吃。
　　想必是这多年的悲伤，多年的苦痛，使得我连面容气质，都变了吧。

　　“……真不是？”
　　“…………”
　　我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他：“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嘴里已经都塞上了蟹肉：“你能证明？”
　　我一时又说不出话来。昀暄，我不会对你撒谎，可这期间百年的事情，那些你已忘记的快乐和忧伤，我又怎么才能告诉你。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是这样陪在你身边再做一次努力，即使那太多太多的悲伤记忆，使我已经几乎无法再露出你曾经最喜欢的那种笑容了。
　　我重新拾起筷子：“我无法证明。但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即使你现在不信，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我说的全是真的。”
　　他呆了一下，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反驳回去，而是静静地吃着菜。
　　我也再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看向窗外。已入了深秋，再过一段时间，怕是只能乘马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