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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年·第八章 青城,朗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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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朗川之畔,少平地,多丘陵。琪水出焉,为白浪川支流,白浪川自此更名为朗川。
其地盛产红茶,秋墨为其中极品,千金难求。
中秋之后设有茶市,半月始绝。是时也,四方宾客云集,亦不乏王公贵胄。白日商贩吆喝,多有儿童奔走其间,热闹非凡。待明月初起,情侣佳人多会于琪水畔,或赏花灯,或燃焰火,为青城一大盛景。文人骚客邀约于此,饮酒品茶,赋诗作乐。茶市夜间各色茶点亦为人称道,多有商贾游人特此路过,一饱口福。
然最为扣人心弦者,乃茶市每日深夜必由当地选送美人,身着白衣,临江起舞。不论男女,必为绝色。每有诗人叹曰:皎若明月照山河。
——《地理博物志》
青城琪水边主街道上的茶市自是传统,但美人临江起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至于是何年何月又由何人提议的每年茶市都要有白衣美人在琪水的画舫上跳舞,早已无可考证。人们便都把这当成了茶市必不可少的重头戏,吸引了天下的游客。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在后来闻名天下学识渊博的翩翩佳公子谢连江所著的《地理博物志》中标志着极度唯美和极具浪漫情怀的青城风俗,始于一些无聊人士的闹剧。
“这两人到底要逛到什么时候?”
“别这么不耐烦,青城的茶市闻名天下,你这样子可是很失礼的呢。”
“为什么看到他们甜甜蜜蜜的样子会让我心神不宁?”
“呵呵呵,可能是不甘寂寞了吧。要么把非誉的手也借你牵一下?”
“…………”
“就知道你一发出这么诡异的笑声就不会有好事……”
三位损友此刻正跟在轩辕洌和昀暄的身后交换着毫无营养的对话。相对于重华对逛街的头疼和紫英对八卦的期待,非誉就显得冷静得多。除了对紫英未经同意地把自己的手借给重华略微发表了一下不满,主要的注意力都被茶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去。
一行如此出众的人走在热闹的茶市上,必然地引起了人群的注目。
轩辕洌牵着昀暄的手自是满心的幸福无暇旁顾,昀暄心思单纯只觉得好玩,非誉又正研究着人间的风土人情,而紫英更是唯恐自己优雅绰约的风姿不被人看到。于是,轩辕重华便成了五人中唯一感觉别扭得如芒刺在背的人。
“我说,你们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看是你的神经过于纤细了吧。”
“那为什么前方的人群突然间都分开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英俊不凡的本公子让出道来。”
“…………”
“对面好像有人正朝我们冲来……”
“你看,连非誉也察觉到了!难道终于有人也如我一般对前面两个人的卿卿我我看不下去了吗!”
“不要这么激动,也许是来问本公子要签名的。”
“…………”
“…………”
“非誉,相信我,此刻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
轩辕洌正拉着昀暄说着损友们的趣事,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看样子二十出头同紫英一般极度俊俏的绿衫青年已经怒火朝天地冲到了自己面前。
只是一眨眼的事,昀暄便从轩辕洌身边被那青年抓过手臂扯到了自己身后。
“你做什么会在这里!”
“轩辕洌他们带我出来玩。”见那青年吼自己,昀暄也不害怕,乖乖任他拽着,只是神情间多少有些委屈。
青年不依不饶:“早就说过了不要乱跑,更不要跟这些人来往!”看了看四周全是痴迷地盯着昀暄的眼神,更是火大,“你看看现在像什么样子!马上跟我回去!”
“竟然敢在我面前对昀暄动手动脚!”轩辕洌看得心头火起,完全没注意青年说了些什么,脑中只剩下这么个念头。
“少管闲事!”见轩辕洌开口,青年更加气急败坏,“轮不到你说话!”
“寒……”昀暄扯扯青年的衣袖,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闭嘴!等收拾完这小子再收拾你!”
“少废话,想带走昀暄,先过了我这关!”轩辕洌拔出佩剑冲了上去。
青年把昀暄往安全的地方一推,轻松躲过轩辕洌连出的几剑,面露嘲讽:“就凭你?哼,这点功夫还不够看的!”
轩辕洌定了定神,咬牙切齿地稳住招式,再次朝青年刺去。
“我们真的不告诉他么……”非誉有些担忧地望着正在缠斗的二人。
紫英掩口而笑:“他除了睡睡觉逃逃课也就这点特长了,你就放心让他在心上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罢。”
“让他吃点亏也好,省得我心里不快活。”重华竟然也抱臂欣赏起来。
轩辕洌招招漂亮凌厉,青年也毫不示弱。二人步履翩翩,进退之间全然是一派高手风范,偏又都生得如此好样貌,打斗中竟是无人避闪,连周围店里的掌柜们都忘了被砸坏的匾额和被踢倒的桌椅,反倒跟着众人一同喝起彩来。
不知是轩辕老将军教得好还是轩辕洌本就天赋高,这天生懒才认真起来居然让青年只堪堪与他打了个平手。
轩辕洌有些得意,随手挽了个剑花:“劝你还是小心些罢。不如趁早向昀暄道个歉,省得大家都不好看。”
青年冷笑:“哼,胜负未分,说什么大话!你是昀暄什么人,凭什么管他!”
“我……”轩辕洌语塞,握剑的手愈发紧了紧,“你又是他什么人!总之有我在,绝不许你带走他!”
“那可由不得你!”
轩辕洌怒极,蓄力挥剑砍向青年。他的剑本来黝黑如乌木,此刻竟微微泛起流光溢彩,明明仍是黑色,却晃得人睁不开眼。剑锋刺破空气,发出阵阵龙吟之声,再配上轩辕洌的剑招,势不可挡。在场之人都暗暗为青年捏了把汗,就连紫英等人都收敛起看戏的表情正色起来。
青年本就没有执剑,开始时更是仗着身法轻盈一味躲避,却也有片刻稍占上风。然而轩辕洌此剑一出,带着普通兵器无法比拟的破空之声,眼见着青年就要毙于剑下。
“小心!”围观人群中已有人脱口惊呼,胆小些的甚至闭上了眼。
就在轩辕洌的剑锋离青年的前额只有一寸余许之时,青年身前凭空出现了一道水蓝色光盾,硬生生挡下了致命的一击。而轩辕洌也几乎是立时就被反弹出去,仰面跌倒在地上。
“你……!”轩辕洌爬起来,看清青年嘴角隐含的一抹笑容,惊讶得话都说不全,“你竟然……!”
“这下他该认清事实了吧。”重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很难说……”
“太平了这么久,你们觉得如今好不容易有架可打,他还会管这么多吗?”
“唉……”三人一同重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轩辕洌不仅不倒退半步,反而在人群的窃窃私语中冷笑着朝青年走去。
“既然如此,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言罢立刻出手,硬是在几招内把青年逼到了江边,“大家在这里放开了打吧!”
“算你还有点骨气!看在昀暄的份上,你要是就此罢休我就破例饶你一次!”青年先是一愣,跟着了然地一笑,倨傲地朝轩辕洌抬了抬下巴。
“废话少说!”轩辕洌浮到江面上的半空中,在掌心凝出一团火球,不顾众人已惊骇得说不出话来,用力砸向了青年。
“雕虫小技!”青年也升到与他同等的高度,连手指都未抬,火球飞到一半便“噗”地一声熄灭,升起一股白烟。
“热身而已。”比原先大上不止三倍的火球冲向青年。
青年依旧不为所动,眨眼的功夫火球和其带起的热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我可要来真的了。”青年微动手指,几十枚足有手臂粗细的冰棱朝轩辕洌射去。
轩辕洌略微变色,边挥剑抵挡边用火化尽了冰棱,仍是被割伤了几道口子。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青年气都不喘一下,唇边仍带着镇定自若的微笑。轩辕洌却是狼狈不堪,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不好,流光要用那一招了。”非誉突然皱眉低呼。
重华猛地抓住紫英的手:“快阻止他!只有你才能办到!”
“流光,快停下!”紫英难得地满脸严肃,甩开重华的手向前走几步,朝空中大喊,“轩辕流光!”
然而轩辕洌仿佛完全没听见,双手在胸前结了印,一条火龙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袭向青年。
“昀暄在哪里,快去找他来!”紫英推开上前来拉他的重华。
“我看不见他!”人群里传来非誉焦急的声音。
火龙已经缠上了青年,盘旋着把他困在其中。
“你就这点水平?”青年丝毫不见慌张。
“别急,好戏在后头。”轩辕洌微笑。
火龙身上的火焰越烧越烈,青年试图像往常一样灭火,却使得火焰猛爆开来,多亏及时张开了光盾才没受伤。火龙却依旧缠绕在青年周围,未见半点烧尽的兆头。
“非誉!”紫英与重华掉头冲进人群。
“我找不到昀暄!”
“别以为这样就能赢得了我!”
青年在身外凝出一圈光盾,举起右臂,江面上的水霎时拧成粗壮的水柱如猛兽般呼啸着冲天而起。一半把轩辕洌四面八方包围起来,化成水箭射向被困在中心的人,另一半化成水龙向火龙撞去。
“流光!”紫英,重华和非誉的大喊同时响起。
轩辕洌筑起火壁护住周身,但在数以万计的水箭的攻击下亦开始力不从心。
火龙在水龙猛烈的撞击下炸成无数小火球,虽未伤着青年,却以极快的速度朝来不及躲避的人群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柔和如同月辉的光芒整个笼罩下来。一名白衣男子凭空出现在轩辕洌和青年之间,黑色的长发随风舞起,金色的眸子尽收天地。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倾倒众生。
人群中再无一丝喧闹,所有在场的人都目不转睛地张大了口呆望着绝色男子,连正在打斗的二人都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世界刹那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所有的火球和水箭都在光芒中停止,并渐渐消逝,未伤及一人。紧接着青年的光盾和轩辕洌的火壁也灭了下去,就连轩辕洌身上的伤口都已在光芒中复原如初。
“看来这里不宜久留了。”紫英长出一口气,微笑地看着空中的三人。
“是啊。”重华叹气摇头。
非誉不曾说话,直接飞向三人中的白衣男子。
紫英与重华对看一眼,也紧跟着飞过去,一人拉起一个,瞬间逃遁得无影无踪。
青城的上空仍旧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江面上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神仙啊!”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朝六人消失的方向不住地叩头。
自此,为纪念那白衣的美人,此江更名为琪水,取“白衣似雪人如玉”之意。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泉陵一家豪华酒楼二楼的雅间里,轩辕洌郁闷地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以补充刚才体力和脑力上的消耗。
昀暄笑笑,握住坐在自己右边仍旧冷着脸的绿衫青年的手:“他是我的朋友,寒江。”
“你就是寒江?!”轩辕洌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另外三个正作望天状的好友,更是诧异,“你们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紫英拿起纸扇轻敲自己的额头,重华继续望天。
只有非誉沉默了一会,似是寻思着怎样开口才不会打击到轩辕洌:“从他一出现就知道了……”
“什么!”轩辕洌惊怒交加,“你们竟然不告诉我!”
“只有蠢人才会看不出来吧。”寒江平静地喝了口茶。
“你这个采花贼有什么资格说我!”轩辕洌示威地拉过昀暄的手。
“什么采花贼,我跟昀暄的关系本来就是如此。”寒江白了轩辕洌一眼,抢回昀暄,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你你你……!”轩辕洌指着寒江,手抖得说不出话来。
见轩辕洌气得发疯,另三人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寒江还特地把嘴凑近昀暄的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竟逗得昀暄伏倒在桌上笑个不停。
“昀暄,他跟你说什么了?”拉起昀暄的手,立刻换了副讨好的嘴脸。
“寒江说你的眼圈好黑。”
“…………”
菜上得很快,昀暄面前的碗里满得更快。
“昀暄,吃块豆腐。”
“昀暄,泉陵的河虾才是最好吃的。”
“河虾不新鲜!”
“豆腐没营养!”
“采花贼!”
“禽兽!”
“好了好了,你们也快吃吧。”见二人吵闹,昀暄有些好笑地一手拉一个坐下。
见不得轩辕洌和寒江继续在这里现宝,重华扶额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其实你们是幻界的人吧?”
相较于神界的规则森严,幻界的制度要混乱许多。
除了据说天地混沌之初就祸害于世的大家公认的神主九渊,便是灵力最强的几位长老和下面各族的族长。但幻界之人大多闲散,居无定所,这些族长和长老们除了受人尊敬找人办事方便外,在和平时期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只是有闲心了便带些徒弟,免得同族在修行中出什么岔子。
而神界成日如临大敌般想象中抵御外来侵略的幻界结界,也并不存在——幻界之名其实是神界给的,他们只知敌人生活在人界,却不知幻界本身并没有疆域之说,善良无争的天性更注定了他们不会去抢神界统领三界的位子。
大概是天界早年时九渊与天帝聊天时口无遮拦,才引起了多疑的天帝的警惕与提防。后来两界又因为莫名的原因打了一次仗,天界对幻界的印象更加恶劣,这种情况便一直延续至今。
自大战后对神界失了信心的幻界虽不再与他们往来,对那段背叛友情的历史却不可能不知晓。是以紫英此言一出,寒江的神情立刻戒备起来,做好随时拉昀暄离开的准备。
他们生性友好,可没说对把他们当敌人对待的人也要友好。至于是选择离开而非打架,一是顾及昀暄的心情,二也是因为幻界唯一与神界相同的规定:不得在人类居住的地方使用法术。刚才气晕了头犯过一次规,不能再犯第二次。
寒江放下筷子,脸色便真如一江冰封的春水一般:“不错,还想问些什么?”
“你们在幻界的身份,如果方便的话。”紫英接口。
“我们都是长老。”寒江拉过昀暄,微微冷笑,“那么,还想跟昀暄继续交往下去么?”
“别误会,”紫英温和地笑笑,替寒江和昀暄满上一杯茶,“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而已。不论昀暄是什么人,我们都还是很喜欢他。”
“那么他呢?”寒江指了指轩辕洌,忽然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黑色石头,不等轩辕洌反抗,伸手便扯了下来,质问昀暄,“你竟送了他这个?”
昀暄点点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问我要的。”
“那你就给他了?你知不知道这上面下了什么咒?追踪术!”说罢眼神凌厉地扫了非誉一眼。
“他要找我的时候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昀暄毫不在乎。
“别那么骂昀暄,”一直没说话的轩辕洌出声了,这回倒是坚定且如同誓言般地望进寒江眼里,“我真的只是想用这块石头找到昀暄。不管他是什么人,我决不会用它做出任何伤害昀暄的事。”
寒江本要骂人的话在轩辕洌炙热的眼神中愣是没说出口,一阵沉默。
“怎么样,我们家流光还是对昀暄不错的吧?”紫英微笑着等待寒江的答案,“考虑考虑吧,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看着昀暄。”
“昀暄,你跟轩辕洌在一起开心么?”寒江环视一周,沉吟良久,没有回答紫英的话,反倒问昀暄。
“嗯?开心。”昀暄放下手里的茶杯。
看着昀暄绝美纯真的脸,寒江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只能答应你只要昀暄高兴,我就不会主动干涉。但如果你做出任何伤害昀暄的事,我决不会饶了你!”
“放心吧,我不会的!”轩辕洌如同得了鼓励般握紧昀暄的手。
“而且我会一直跟着。”末了,寒江又补充道。
“…………”轩辕洌瞬间跨了脸,求助似地转向紫英,“紫英……”
紫英笑嘻嘻地望着他:“要我跟着也可以,不过,你拿什么回报我呢?”
“……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会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
“…………”
此后的百年中,轩辕洌和昀暄每次的约会都会跟着面色一紧一松的太阳二人组。
自轩辕洌和昀暄第一次相遇七个月后……
“啊!他要拉昀暄的手了!!”
原本刚要碰到昀暄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紫英悠闲地扇着扇子。
二十年后……
“啊啊!他要搂昀暄的腰了!!”
正温柔地环着昀暄的腰身的手臂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紫英望向天边的流云。
五十年后……
“啊啊啊!那个禽兽抱住了昀暄!!”
刚挨近的二人立刻分开了有一尺远。
紫英叹了口气。
一百年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该死的禽兽竟然吻了昀暄!!!!!”
仍旧是四唇相贴,丝毫不为所动。
“我说,都一百多年了,你累不累啊……”紫英七百多年的生命里头一次露出了无奈且脱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