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千秋》长空照影

10、百年·第九章（二） 二人同乘一

　　二人同乘一匹马毕竟不快，我们多数时间放那马慢慢地溜达或小跑。
　　那日之后，他似乎渐渐相信我其实不是什么杀人凶手了，也因为失败了太多次而放弃了逃跑，便索性放松起来跟我和睦相处了。他本是懒散之人，前段日子挺着腰骑马简直是要了他的命。这下对我放下心来，便难免疲倦之时就靠在我的身上，之后更是发展到大大方方地靠上来，以便补眠。
　　看他靠在我胸前如猫咪般的舒服样，我禁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想把他紧紧抱住。头一次他醒来时还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便微笑着向他解释。
　　“你睡着了，我怕你掉下去。”
　　他想了想，觉得还算有道理，就放心地任我搂着，走了这么一路。

　　进了十一月初，天就冷得不能再骑马了。我们在镇上买了马车，慢慢悠悠地继续向时雨进发。
　　骑着马时他每天还能保持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状态，坐上了马车，他满身的懒惰都暴发出来。每天也就能留半天醒着和我随性聊聊，剩下的时间都去见了周公。
　　这时一起赖在马上也一个多月了，他对于我的肢体接触早就习以为常。一睡觉就理直气壮地滚到我的怀里，任我搂着。
　　等到了了十二月，则冷得吓人了，车内的火盆也不够使人完全暖和起来的。这便苦了天生怕冷的他。一睡着时两只手就摸摸索索，似乎想找什么暖和东西握着。
　　而那暖和东西，自然就是我的手。
　　他的手指总是冰冰凉凉，再捂也不会太暖。于是我总觉得单单握住还是不够，便把他的双手捂在胸口。
　　而他倒是得了便宜还心安理得，发现我的胸口是这全车最暖之地后，就把那所有的礼教约束，统统抛到脑后去了。

　　就这么一晃一晃的，到了时雨时，已是一月份了。
　　时雨多雨，是全国最富盛名的产茶之地。一走进，大街小巷目可见处，尽是买茶的小铺和各式的茶楼，满城也是茶香四溢。
　　“刚好赶上！”
　　他一到就兴奋地左顾右盼。紫英给我那人界全书中提到过时雨这地方气候特殊，冬天极短，且一入春气温骤暖，更是极多雨水。我们到时因已是初春，便又改了骑马。他懒得要死，自从尝到了双人骑马的甜头后，就里所应当地只买了一匹马。坐在他的身后，眼见他头伸得都要摔出去了，我连忙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回来。
　　“赶上什么？”
　　“那布告上写的，明天就是时雨一年一度的拍卖会！”
　　“怎么，有想拍的东西？”
　　他回过头来，眼中简直噼里啪啦地在闪。
　　“时雨。”
　　“时雨？”
　　“就是那传说中只得十几棵树可产，贵得吓人的极品春雨茶叶啊！”我看他的眼睛简直都要变成茶叶状了，“我每年都会缠着我爹去买一点，可那东西实在是贵，到景阳时也已经不是那么新鲜了，但还是好喝得醉人。所以我就发誓，如果有机会来时雨的话，就一定要拍到刚刚新下来的时雨！不论要花多少两银子！”
　　他一副壮志凌云的样子，倒像是要奔赴沙场杀敌，可一瞬又沉下气来，脸拉得很长。
　　“不过虽说我自己有点积蓄，又从我爹的私房钱里摸了不少，不过貌似还是不太够的。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钱的问题么？我淡淡一笑，从紫英那拿的东西，果然是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啊。
　　我轻轻握握他的手：“不用担心，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事交给我好了，保准给你拍下所有的时雨。”
　　他本垂着的脑袋瞬时抬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帮你付钱拍到时雨。”
　　“此话当真？那拍下来少说也要一千两银子。”
　　“银子多少，就由我来担心，你去尽情享受你的茶叶便是。”
　　他定定看我，终于意识到我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么？！”他一下转身抱住我的胳膊，简直都忘了还在马背上，整个人一副要掉下去的样子。
　　扶住他的身子：“我一路上可曾骗过你。”
　　他眼中突然又闪现几分迷惑：“轩辕洌，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阵悸动：“我待你这般好，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也想让你知道，我会永远待你好。”
　　看他还是不说话，我便继续安慰他：“况且那于我只是小钱，你不用挂在心上。”
　　“轩辕洌，你果然…………”他的眼睛闪了闪发现真相的光芒。
　　怎么，居然开窍察觉我心意了么？
　　“你果然其实还是个江洋大盗吧？！”
　　“………………”

　　昀暄抬起头来：“我们又来承天庄干什么？又抢银子么？”
　　“你为什么只盯着这一家商号抢，歧视是不好的。”
　　“喂喂干什么突然拉着我走这么快，你个武林怪物说句话，不要又摆一张冰山死人脸啊！喂！”
　　拉着他，我黑着脸走进承天庄在时雨的分号。时雨由于茶叶生意做得红火，又临水路，是重要的商业之地，承天庄在这里的生意自然也是做得极大。
　　可我现在完全没心欣赏一下这颇具江南风味的建筑。他随随便便放出我要在这里抢银子的话，搞得从把守的侍卫到跑堂的小厮都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一片警惕的目光中，我拽过一个小学徒问道：“你们这里谁是掌柜？”
　　那小厮谨慎地抬头：“管事在那边，今天有大人物来，掌柜怕是在里屋。”
　　我转身，朝他所指的那身材精瘦的中年人走去。
　　“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我有东西在柜上，想麻烦您帮我取出来。”
　　说罢，我从衣内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那管事接过，打开，之后顿时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之后一柱香的时间里，我和昀暄有些好笑地看着承天庄的伙计们在堂前屋后来回跑动。
　　“快去叫二掌柜来！”管事催促着。
　　一微胖的中年人出来，两人低头耳语一阵。
　　“快去叫大掌柜来！”二掌柜拍着一个伙计的头。
　　一很胖的中年人出来，三人又是一番耳语。
　　“快去把那人找来。”大掌柜的汗水在略微谢顶的额头上一阵闪光。
　　“莫非还有更胖的人出来？”昀暄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打发一小厮出去给他买了趟双酿团回来，正吃得欢。
　　我伸手抹掉他嘴边粘上的豆沙：“我倒真不知道原来承天庄是按体型排尊长的。”

　　可这次再出来的，却是个体型非常匀称的青年男子。他面容极端精致，踱步之间，尽是风度翩翩。虽看起来才不过二十三四，一双眼睛之中，却是精明智慧展露无疑，如同在这世间，已生活了极久极久。
　　其实他一走出来，我便认出了他。
　　那么多次的正面交锋，怕是就算他化成了尘土，埋在地下养草，只要走过那片草地，我也会觉得如履针毡。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不是我。
　　他的目光那么准确地在第一时间就紧紧锁住了他的身影，那一刻身体突然的僵直，眼中突现的激烈光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我简直是看到了那天刚刚飞临人界的自己，我听得见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都在喊他的名字。
　　果然五百多年间你也如我一般，日夜苦苦地想念和等待。

　　昀暄咬着最后一点点心，转头看向那令他觉得有点后脊发凉的视线。
　　而那人却如变脸般瞬间藏好了刚才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以标准的生意脸孔走向我们，只是嘴边的笑容有点诡异。
　　我苦笑一下，原来这些年来学会掩饰自己心情的人，不只我一个。
　　而昀暄本就是敏感之人，看着一陌生男子这样笑得耀眼地向自己走来，他一时呆住，竟是后错一步，躲在了我的背后，只露得半个脸在外窥探。
　　而看得是他走来，我也是近乎本能地挡在昀暄身前。
　　他似乎这才发现了我的存在，本灿烂的笑容竟是唰得一下就没了，只剩一张冷脸。
　　这冷面表情放在他那张俊脸上本是寒气逼人的，但我实在是因看得太多次，根本就生出了免疫。于是仰仰头，心中冷笑一下，我直视着他那双几乎一瞬间就充满了杀机的眼睛，谁也不让谁。
　　我俩对视许久，一时无人说话，大堂里的伙计们人人双手抱肩，疑惑这明明是时雨的春季，怎突然是这般寒冷啊……
　　“那个………………”
　　一个声音终于在这死寂中响起，所有人顿时感激地看着他。
　　“你们俩……认识？”
　　昀暄终于把整个脑袋都从我身后探出，貌似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
　　我沉吟一下：“这是寒江，一位旧相识。同时嘛也是……”
　　我顿了顿“也是承天庄的副总管。”
　　说完却看到他嘴角居然又粘了豆沙，便顺手又帮他抹掉了。
　　而我这一无心的动作，却顿时惹得对面那人恶狠狠的眼神如利剑般射过来。只见寒江一脸凶恶状，却又缓缓化作一抹笑意，看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他笑得春风满面：“而这位，就是我们承天庄英明神武的庄，主，大，人了。”

　　他声音拉得缓而慢，一字字地吐出，想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了。
　　我狠狠地咬了下牙，也只有他这种活得如怪物一般久的人，才能把一句普通话语，说得这般讽刺十足，字字都带着戏谑。
　　而昀暄似乎完全没听出来这其中讥讽之意，倒是像见了活宝般指着我叫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好吃懒做不学无术见色忘义败坏门风最擅逃跑的承天庄庄主！”
　　……………………
　　我五百年间鲜在人间走动，到底是从哪里生出这诸多恶名……
　　而且就算真是如此，你也不用说得如此顺口吧……

　　这一番话说出来，对面寒江自是幸灾乐祸，但我也自不是好惹的。
　　我板起脸，拿出天帝的派头：“既然副总管认了我这庄主的身份，我就也不再和各位客套。此番来我要支点银子，副总管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寒江冷笑：“承天庄的银子本就是庄主大人的，自是任庄主取用，又何必偷拿了紫大总管的印章，搞得偷偷摸摸呢。”
　　这人果然还是如以前一般阴险，净拿紫英打压我！
　　当下写银票，盖庄印，我们两人一直客气地讪笑，眼光相碰间便是一番刀光剑影。
　　拿了银票收好，我拉了昀暄的手极欲就此离开，寒江却眼疾手快，拉了昀暄另只手。
　　“庄主大人真见外，怎么连朋友都不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莫非我们这下人的身份配不上和庄主的朋友说话？”
　　我顿时黑了脸，昀暄却毫不避讳地说道：“我叫夏昀暄。”
　　“夏天的光明之意啊，真是绝好的名字。”寒江眉眼间全是笑意，“认识便是缘分，况且你是我们庄主的友人，我自该招待。”
　　我一把扯过昀暄：“副总管辛苦了，本庄主免了你招待的麻烦。”
　　他一把又把昀暄扯回去，完全都不看我了：“夏公子可是头一次来时雨？时雨这地不仅产茶，更产甜品小吃。有家岳红楼的私房小点做得极端精致，就是得有熟人才能请得糕点师傅。”
　　这人果然还是如以前一般狡诈，净会用食物引诱昀暄！
　　而昀暄果然就这么上了套，回过头来眼中只剩“私房小点”四字了。

　　一场饭吃下来，我和寒江又是暗中大战三百回合。
　　“昀暄，吃个蝴蝶饺。”
　　“昀暄，时雨的桂花栗饼才最出名。”
　　“原来副总管如女子般喜欢甜食。”
　　“原来庄主大人是无肉不欢啊。”
　　昀暄正马不停蹄地喝一碗豆糖粥：“不要争，一个一个来。”

　　有了那家伙在，一顿饭也能吃得我心力交瘁，见天色已暗，我便先送昀暄去了客栈，安排他休息。
　　“明日就是你期待已久的拍卖会，可别睡过了。”我为他吹了蜡烛，合了房门，一拐出来，却是见寒江站在楼梯口，一脸臭表情。
　　“轩辕洌，借一步说话。”
　　不再戏谑地称呼我为庄主大人，他反客为主地进我房间，然后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满脸已是没有一点玩笑之意了。
　　“轩辕洌，”他一步步朝我逼近，简直就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你倒是解释清楚，你还来找他做什么？！”
　　我毫不回避地看着他：“昀暄是我所爱之人。”
　　五百多年来未曾减少的心情，我绝不会有丝毫否认。
　　“所爱之人？”他冷笑一声，“貌似你以前也是这般说的。你说得那么好听，要保护他，让他快乐，可最后又是怎样？我只不过是走开了那么一下，他就消失了，五百多年来，再没有出现过。你也知道我全不知情地找了他多久，但你可又知道我心内是多么后悔与愧疚？！那么多年，我天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离开……”
　　“那不是你的错。”我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自然不是我的错。”他的语气冰冷彻骨，“那是你的错！”
　　“是，那是我的错！”我觉得我的身体里，过去的那些记忆都在他的注视中苏醒，发出一阵阵的疼痛，“我答应要守护他，却又是我的弱小和天真害了他。但我已经变了，现在我有觉悟与勇气去正面一切危难，这一次……这一次……”
　　我的眼前是他安静如水的面容，他在夕阳下看着我，我说我要陪着他，他回答说好啊。
　　他答应了我的承诺，一个我那时没能永远守下去的承诺。
　　“这一次，没有人能够让我离开他。”

　　寒江淡淡地注视着我，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
　　我稍稍压下刚刚略微冲动的心情，再抬眼已是平静地看他：“无论如何，你没法把我从他身边撵走，这世我要长长久久地守在他身边，让他不再经受分毫那时的磨难，就算是他不接受我也…………”
　　想到我们不会像他前世那样相恋的可能性，我居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看着我的沉默，寒江的眼睛闪烁几分：“看来庄主大人累了，听说您明天还要和夏公子去拍卖会，我就不便打扰更久了。”
　　也不等我送，他自己就转身出门，头也不回。
　　等他脚步也听不见了，我才慢慢走到床边，一倒下，只觉得无限疲惫。
　　过去那刻骨的痛苦，即使过去再久，每当想起，竟都是这般清晰。
　　伸手抚上旁边的墙壁，一墙之隔，他安睡在那边，便是我全部的想念。
　　昀暄，我曾如此负你，你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灵魂，百年间，可曾想起过我，想起我们曾经那么多的快乐。如若想起，又是怎般心情？又可曾如我一般，看斗转星移之间，日日夜夜地等待。
　　那一切，都是我的错，而我从不想否认，从不想逃避。这一世我不仅要拉住你的手，而更是要站在你的身前，张开双臂，为你迎挡一切的危难。
　　昀暄…………

　　那一夜，我仿佛又回到了初识他的时间，满脑思绪，竟是长久地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