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千秋》长空照影

4、百年·第四章 说是“紫英

　　第四章

　　说是“紫英家的花园”，其实早已超出了一个花园应有的大小。三人到时，已有两人等在了花丛围绕的石桌前。
　　“紫英，流光，看我们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身材魁梧衣着华贵的男子拍了拍石桌上的酒坛爽朗地笑道。
　　轩辕洌也笑，不过目光仍是紧跟着身边的绝色男子，殷勤地为他介绍：“呐，这里就是紫英家的花园。这家伙叫轩辕重华，叫他重华就好了；那边坐着不笑也不说话的是非誉；啊，对了，跟我们一起来的紫毛是紫英……”
　　紫英友好地对那男子一笑，暗地里却狠狠地踩了轩辕洌一脚，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非誉身边坐下，嗅了嗅酒坛的封口处：“竟然是百花酿，果然是好东西！”
　　“咦，今天有客人？”重华注意到轩辕洌身边的男子，愣了一刻，眼里的惊艳过后，却是皱了皱眉头，“不给我们介绍一下么？”
　　“呃……这个……”轩辕洌完全没意识到重华的态度奇怪，他尴尬地挠挠头，见一向对新事物持无所谓态度的非誉也期待般地看着他，只好在紫英幸灾乐祸的笑容里侧过头，“嗯……那个……你叫什么？”
　　几乎是立刻掩下了心中的不悦，重华为轩辕洌的话而绝倒，非誉难得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紫英脸上则鄙视地写满“我不认识他”。
　　然而，就在众人对轩辕洌的白痴之举无奈之时，那男子微微一笑，开口了，声音如同甘冽的清泉般好听：“我叫昀暄。”

　　昀暄其实只是想找个没去过的地方看风景，即使寒江出了远门，他也不敢冒着被骂的危险接近人类的村子。没想到明明是人迹罕至的巍峨的险山，却有一道绝非人类能创造出来的结界。微微有些好奇，昀暄若无阻隔地穿过那道屏障，里面的风景让他大开眼界。
　　与外面的被云层遮蔽的山景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面的天空一片晴朗。
　　昀暄在离他最近的楼阁顶上坐下，抬眼看看阳光，又低下头去仔细观察下面的世界。他所在的楼阁位于一处半山腰上，山下是成群的辉煌建筑，被石板铺成的宽阔路面连在一起，中间还穿插着无数朱漆长廊，卵石小道，和水榭亭台。不似雷泽的森郁随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搭配得恰到好处，色彩形态位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一幅完美的画卷，既气势庄严恢弘又不失格调。
　　忽视了楼阁里隐隐传来的讲话声，昀暄兴味盎然地看着山下的风景，还有时不时往来的男男女女。他知道他们都不是人类，人类没有这么强的力量，唯一符合现状的，恐怕只有那个神界了。
　　轩辕洌出现在昀暄面前时，他正研究山下经过的一队士兵。
　　“紫英家的花园很漂亮，一起来吧。”
　　昀暄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黑眸闪亮的少年，仿佛他也只是一道风景。那少年傻笑了一会，便蹦出这么一句话。
　　少年的笑容比寒江还要温暖，无端让昀暄想起雷泽的树木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的感觉。昀暄不由得也微笑起来，缓缓道出让眼前的少年欢喜得快跳起来的两个字。
　　“好啊。”
　　谁又能想到，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许下了二人百年的纠缠。

　　“昀暄，这点心叫雪中梅，是重华特地从人间弄来的。”
　　轩辕洌不停地把各种点心堆到昀暄面前，带着灿烂过头的笑脸看着昀暄一点点吃下去，只要昀暄一赞好吃，便立刻奉上下一块，狗腿得让人大开眼界。
　　紫英和非誉对视一眼，暗地里咧开一个只有死党之间才看得懂的深奥笑容，随后紫英摇摇扇子，非誉浅饮一杯，同时满足地叹了口气。轩辕洌颇有感应地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中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可面前是昀暄盈若秋水的眉眼，相比起日后损友的八卦，他更愿意抓紧眼下的每一秒。
　　一时间，在这春光明媚的花园里，只有重华的表情有些凝重。
　　“昀暄是住哪个殿的？怎么我好像以前没见过你。”重华喝了口百花酿，尽量让语气放得轻松，好像寻常的聊天。
　　昀暄停下嘴里的活，不明白为何重华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不善，然而再一看，又是极尽友好的笑，大概是看错了吧。
　　“我不住这里。”
　　“哦？”
　　上扬的语气很明显，让昀暄接着说。哪知昀暄见他没有提问，便又开开心心地同轩辕洌吃起了点心。重华一抿薄唇，天界从来没有如此不懂得看人脸色的家伙。紫英和非誉又是眼神一对，静观其变。
　　“那你们住在哪里？”
　　“雷泽。”
　　人界！紫英和非誉迅速交换了意见。重华只觉得胸中更加郁结，流光这小子不知道昀暄不是神界的人么，这样会害了所有人的！
　　“你怎么进来的？”重华追问。
　　“我想进，就进来了。”昀暄想了想，又加了句，“这里很漂亮。”
　　“那以后如果还想来玩，记得找我们。”紫英抢先道，笑得狐狸眼都眯了起来，又暗中踢了踢仍在盯着昀暄发愣的轩辕将军独子，“呐，你家那么漂亮，还不带昀暄去走走？”
　　“啊？！什么事！”轩辕洌猛地清醒过来，四下里看看天色，恍然大悟，“已经这么晚了啊……昀暄，你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
　　“吃饭？”
　　轩辕洌摸摸后脑，满脸期待地看着昀暄，“怎么样？去吧去吧，真的很好吃的。”
　　昀暄歪着头想了想，白衣修长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光，甚是动人，几人不由自主地压下正在加速的心跳。
　　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寒江返回雷泽的时间，终于，昀暄点点头。
　　见昀暄答应，轩辕洌裂开嘴直笑。直到紫英拉过昀暄推到他身边，这才清醒过来。
　　“发什么傻啊，还不带昀暄去！”
　　“啊……对！我们走吧！”说着想去拉昀暄的手，终是尴尬地晃了晃，又收了回来。
　　身后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流光到底在干什么！竟然跟幻界的人走这么近！”待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轩辕重华的不满立刻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我是觉得，就目前来说，没有太多必要大惊小怪的，”紫英仍旧笑眯眯的，“虽然昀暄身份可疑，但我相信我们都察觉得出来，他不是坏人。再说，就算他真是那边的人，典籍里也没说他们嗜血成命，有什么好怕的。”
　　“对啊，也不是什么大事……”相较紫英，非誉的回答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重华的怒气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爆发出来：“不是什么大事？！这可是触犯天条的大罪，你竟然说不是大事！他会害死多少人你们知不知道！”
　　非誉一下子愣住了，似是没想到一向温和的重华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嘴张了几次，也没想到该说什么，只好求救般地望了眼紫英。
　　“直说吧，这事你们到底管不管！”
　　不同于非誉的迟疑，紫英摇了摇扇子：“有什么可管的，他爱怎样是他的事。再说，难道你不想看流光追求未果的狼狈样子么？”
　　“对啊……一定很有趣……”非誉若有所思。
　　“你们！”重华一掌拍在石桌上，怒不可遏，“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管了！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吧！”说罢，也不顾紫英颇有些心疼地查看石桌上细细的裂纹，猛站起来，转身拂袖离去。

　　“轩辕将军，令郎今天又跳窗逃课了。”
　　还没进家门，便听得先生熟悉的声音正愤愤地向轩辕九天告状，并且在说道“又”字时音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轩辕洌忙拉着昀暄在门口躲了起来。
　　“先生辛苦了。”轩辕九天的声音如往常般温和地传来，“来人，给先生上茶。”
　　大殿里一阵脚步声，随后是一声赞叹：“好茶！真是好茶啊！”
　　“先生可知这是何种茶叶？”
　　“还望将军赐教。”
　　轩辕九天微微一笑：“这是人界间的‘雪尽春来’，长在极险之地，人烟罕至，因此才有这般好味道。”
　　“雪尽春来……好名字，好名字！”
　　“说起这茶，还有些讲究……”
　　“哦？愿闻其详。”
　　…………
　　足足讲了有一刻钟的时间，直把先生讲得眼放精光，心生向往，轩辕九天这才话锋一转，神色间已是一派威严。
　　“时候也不早了，本将军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生请回吧。”
　　先生忙起身行礼：“多谢将军款待。”
　　轩辕九天眉间含笑，右手作了个“请”的姿势：“恕不远送。”
　　先生心满意足地离去，留下躲在暗处的轩辕洌心下感叹自己老爹忽悠人的功力在先生不懈的拜访之下果然又更上一层楼了。

　　“流光，还不进来。”
　　听得父亲叫自己，轩辕洌笑嘻嘻地走进来，一巴掌拍在轩辕九天的背上：“够义气！不愧是我爹。”
　　“混蛋崽子！”轩辕九天板起脸，“还不把外面的人给我叫进来！”
　　见瞒不过自己老爹，轩辕洌只好跑到门口，把等在门外的昀暄带了进来。
　　白色的身影踏进旷宇殿的那一刻，连征南战北见多识广的轩辕九天都怔住了。宛若月光的绝色男子有着精致到极点的眉眼和淡然间就能倾倒众生的容颜，柔顺的黑色长发更是衬托了他空谷幽兰般的气质。整个视野里的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只有他周身散发着柔和清亮的光晕，照得人心头一亮。
　　看到自己儿子直盯着人家傻笑，轩辕九天心下了然。
　　“这是我爹。”轩辕洌已和昀暄走到他面前。
　　昀暄笑了笑：“我叫昀暄。”
　　“在下轩辕九天，叫我九天好了。”
　　“奇迹了，爹，你怎么会这么有礼貌！”轩辕洌瞪大了眼。
　　“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去。”轩辕九天横了他一眼。
　　“九天……跟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很像呢。”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昀暄眯起眼笑了起来。
　　轩辕九天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眼又笑开，领着二人入了偏厅：“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边用膳边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轩辕九天私下里对儿子眨眨眼，使了个眼神，便借口公务繁忙先回了书房。
　　“我也该走了，太晚了寒江会找我的。”昀暄站起来，顺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一块黑色小石头，谢过轩辕家的晚饭便朝外走去。
　　轩辕洌大惊失色，边送昀暄出门边急急地道：“你要走？那什么时候再来？”
　　昀暄停下脚步，仔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寒江可能不会让我来了。”
　　“那我怎么找你？”轩辕洌瞬间垮了一张脸。
　　“为什么要找我？”昀暄好奇地看着他。
　　“呃……”轩辕洌一时语塞，好半天才喏喏地道，“你不高兴我找你么……”
　　昀暄抬头仔仔细细地观察轩辕洌有些哀泣的脸，长相对他来说并无特别之处，不过这人的笑容很温暖，比夏日山涧里的阳光还要多几分活跃。此刻本该笑着的眉眼间却充满了撒娇般的幽怨，如同山里陪伴他的野兽每次看着他离开时的眼神，楚楚可怜的。当下莞尔一笑，安慰动物般地拍拍轩辕洌的脸颊，应允他的相邀。
　　“怎么会，你们带的东西很好吃。”
　　“真的？”主动忽略了后半句，轩辕洌又兴高采烈起来，“那，可以把这个送给我么？”伸手指了指那块黑色的石子。
　　“好啊。”昀暄爽快地解下石子，交到轩辕洌手里。
　　轩辕洌欣喜地把玩着毫不起眼的黑石头，眼看着昀暄已走到大门外，这才想起来要去追。跑出门一看，哪里还有昀暄的踪影，只有手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小石头宣告着他的存在。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轩辕洌发誓般暗暗握紧了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