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千秋》长空照影

5、百年·第五章 “呃………

　　“呃…………”
　　我再次看一眼走在我身边的昀暄，从离开夏学士府到现在不过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已经频频看我几次，看得我心跳无端又加快了不少。要不是平日训练有素，刚才猛转弯的那一下恐怕是要撞到树上了。
　　“那个…………”
　　“怎么了？”实在是不忍心再放他在那里一次次欲言又止，我直接替他问出来，语气里全是想掩饰都掩饰不掉的温柔。
　　也许是看我这样，他便也大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走有点慢？”
　　“那我去牵匹马。”
　　“可牵马也很费时间啊，谁知道我爹这时候是不是已经到我房里溜达了一圈，派了人出来要抓我回去受罚呢。”
　　“那你说怎样？”只要是他说的话，我又怎能不答应。
　　他的眼睛顿时又亮了几分：“我看你轻功还不错。”
　　“是还好。”我突然有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
　　他的眼睛都亮得要闪光了：“那我们何必不借用你的轻功呢？”
　　“…………”
　　前世时，我倒不知道他这般会算计……
　　在心底无奈地叹口气：“怎么借用？”
　　“就这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拉着我的右手放在了他的腰上。
　　而他的体温便隔着衣料隐隐传到我的手掌中。
　　……………………
　　要镇静，要镇静，轩辕洌你是曾统领大军，指挥过千军万马之人…………虽然我现在还不太知道搭在他腰上的手指是并上比较好还是分开比较好……
　　也许是看我不说话，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呃……难道这个姿势不对么……我看那些侍卫拉着主子逃命时都是这姿势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运口气，压下心头几乎要跳出的激动。
　　毕竟自从当天帝以来，我随时都在锻炼自己的心智，虽然再见到他时的心情丝毫不减当年，我却也能成功地拉回几分理智，谨慎地考虑当下的处境了。
　　而根据我多年的出逃经验，为了使这漫长的翘家之路过得快乐幸福，那个东西，自然是必不可少。
　　“可以是可以，不过既然这样节省出了时间，我想先去个地方。”
　　“去干什么？”
　　“去为我们这一路做点小准备。”
　　不等他再问，我收紧右手，拉着他在夜间无人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从刚才如同风驰一般的速度中回过神来，昀暄抬眼看了看街对面的深宅大院：“这不是承天庄么？”
　　“是啊。”
　　“我们这深更半夜地来京城第一的商号干什么？抢银子？”
　　“…………”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太习惯看着他那皎若秋月的面容，出现在这么一个黑灯瞎火的小胡同里，还说出这么邪恶的猜想。
　　不过他基本也算说对了一半吧……
　　现下时间紧迫，中间这过多的纷杂实在没法跟他解释，我只好先说:“我有些个人的事情要处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罢便向大门内走去。
　　“我劝你放弃吧，这商号的总管一看就是只狐狸，万一被发现了估计九条命都不够让他整的。”
　　我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真是差点就犯了致命的错误，要是从正门走被紫英发现我干的这事，估计明天就得被重华拉回天庭，再审核各部压了多年，根本就不是我管辖范围内的文件……
　　于是三个月后，内务部沉痛宣布一代天帝轩辕冽英年早逝，死因为积劳成疾外加相思过度。其死时卷宗环绕，屋内无光，天帝高呼恋人姓名三声，随即呕血，而旁有丞相紫英递茶柔声嘱咐，批完此卷，再死也不迟……
　　强迫自己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我对昀暄嘱咐道：“在这里等着。”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乱走。”
　　他随即露出一副“我高兴搭你轻功的便车，何必要逃”的表情。
　　微叹口气，不得不承认，我被他这世居然变得如紫英一样不可爱的事实小小打击了一下。
　　运起轻功，我绕开承天庄的正门，奔后院紫英书房所在庭院的高墙而去。

　　果然，还是得用老办法啊。

　　尽管承天庄的院墙较之周边的民宅商铺都高出大大的一截，但对于从小就把闻修殿角楼楼顶当作看风景吃午饭之地的我来说，自是轻而易举。
　　无声地落在高墙的阴影里，我瞬间看好了进入紫英书房的最佳路线。一路顺利地溜到门前，撬开大门，我不禁感叹当年逃课积攒的经验果然不是全无用处的。
　　不敢点明蜡烛，我就着月光摸到紫英那偌大的书桌前。这家伙果然还和以前一样，书桌总是大得出奇，笔墨纸砚放在右手，随手翻看的书卷在左手，旁边还有一套精致的单人茶具和一鹤形香炉，完全就是他和英宫那紫檀书桌的翻版。
　　我停了下，如果是这样，凭着我对紫英的了解，如此重要的东西则一定在那里。
　　我拉开右手边从上数第三个抽屉，敲敲左边的木板。
　　果然是空心的……

　　所以说，天界的传言也有可信之处，交友的确要慎重，一失足就成千古恨。

　　东西拿得很顺利，唯一的险情就是出来时不小心撞到白泽在花园里一边手持宝剑，一边郁闷地溜墙游走，嘴中还念咒一般反复叨念着“陛下怎么还不回来……陛下怎么还不回来……”，逼得我不得不绕了小半个承天庄以躲过他。
　　而看到他真的站在那里等我，虽不惊讶，我心中还是不禁滑过一股温暖。
　　我想我等了几百年的，其实也就是这种时刻。不定非要是美酒百花，青山绿水。即使就是站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寻常巷陌里，一轮明月下，他的美丽仍旧是那么沁人心魄，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初见他时的年纪，只觉得连他身边的空气，都比别地来得清新。

　　“事情办完了？”
　　“嗯。”
　　“那我们抓紧吧，争取能在天亮前赶到城外的镇上去。我可不要空着肚子赶路，而且我也从来没有熬过夜的。”
　　说到挨饿和熬夜时他的嘴都不禁扁了扁，看来对此真是深恶痛绝，看得我都不禁微笑了一下。
　　“你想怎么走？”
　　“这个……我很懒的……”他露出灿若春风的可爱微笑。
　　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我将手放到他的腰上，运足内力，脚下生风地跑起来。

　　暗夜下的街景在我们身旁掠过去了，就如同前世我们携手从天界飞向人间时，最爱的就是看着那大千世界在我们身边飞也般地滑过。
　　现在刚刚是丑时，秋夜的风还凉得很。我还记得他上世时怕寒，为了不让他受凉，我下意识地稍微用力搂紧他，而突然，如同产生幻觉般，我感觉到一股温暖覆上了我搂住他的那只手。
　　我低头看向他，他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你跑得太快了，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我心中一震，将他紧紧搂住，竟是觉得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我现在已经足够强大，这天下没有人再能让我离开你。
　　我要几百年，几千年都在你的身边，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斩清来路上的一切危难。
　　这一次，哪怕天下人阻拦，我也绝不会放手。

　　“放心吧，”我定定地看向那怀中思念了百年的容颜，“我不会放开的。”
　　我绝不会，再留你独自一人。

　　他似乎有点被吓住了，半天没有回答。奔跑之中，我看不到周遭的景致，能进我眼的，只是他同样盯着我看的眼眸。
　　那眼眸先是一副震惊的样子，继而又渐渐缓和下来，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被风拉得长长的，同我们一道穿梭在京城的街道上，让我想起我们曾经飘荡在丽水长川之上的笑声。

　　又一次的逃亡，又一世的相遇，又一次的相问姓名。明月之下，我拉着他在夜晚无人的街道上奔跑，只觉得那迎面而来的习习凉风尽数在胸中回荡，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欣喜。
　　“我叫轩辕洌。”
　　“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啊——。”
　　“我叫轩辕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街道上回响，仿佛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带着我已长久没有听到过的无忧无虑，直接从心中喊出。

　　出了城没走多久，天便蒙蒙亮起来。连续奔走了一个多时辰，又不可用神力，确实也觉得有些乏力了。
　　大概是看我额角都渗出了汗水，他便提议在路旁的小客栈里休息一下。
　　“不怕你爹追来么。”
　　“他来了就让他滚回家对着他那堆砚台笔洗发癫去，总不能把你累坏吧。”他倔强地拉着我就往那客栈里走。看着他那真是因为为我担心而气鼓鼓的背影，我便随他拉着，嘴边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月下的逃亡，高喊出的名字，官路旁边小小的客店，他不依不饶地拉着我的手。
　　这一世，我与他之间，开场得虽不如上次那般唯美，却是同等的快乐。
　　他爹似乎是真的派人搜遍了京城，只是那时，我们早已备了马匹。等他爹的人马追到官家水道边时，我们早已顺水南下多日了。
　　只记得有日在船上，我们聊起他爹得知手下人把他追丢后的可笑情景，便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起来，直到船家担心来查看才作罢。
　　那日，我终于看到了我想象了多年的画面。一川绿水，烟波无限，他白色的衣衫在江风中翩翩舞动，美丽得几乎不真实起来。而下一秒，他却又因想象着他爹的样子整个笑倒，一侧身便靠在我的身上，肩头微颤，玉面微醺。
　　江上都是他的笑声，我的心情也变如同这水面般无法平静，觉得四下都充满着他的声音。
　　一时大胆起来，我抬手楼上了他的肩膀。他身体顿时紧了一下，却又很快放松下来。
　　“天凉了。”
　　他自觉找了合适的借口，便把头靠进了我的肩头。
　　大好河山，几杯小酒，他在江面上散开的笑容。
　　天帝轩辕洌，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些。

　　下了船，第一站便是以产茶闻名的时雨。他对茶的喜爱今世也没有变，一下船，他就拉着我去茶楼，说是尝尝刚下来的新茶。
　　出乎我的意料，到了茶馆，他从小二的手中接过一整套茶具，亲手煮水，加茶，最后将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水摆在了我的面前。
　　“一路上辛苦了。”
　　露出一笑，他就是这样，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从来不会掩饰关心。
　　我接过那茶，在他的注视中慢慢品尝。
　　也许是因为茶叶本身自是名品，也许是因为他煮茶的手法不同一般，也许是南方小镇隐隐飘荡着的软曲小调，也许是因为他眼角晕开的笑意，我觉得连身体都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我只觉得嘴中有着淡淡香甜，脑海中一片片的明亮。他的眉眼远了，又近了，加上那茶叶所散发出的沁人香气，我觉得脑中似乎被灌进了江南温软的春风，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实起来。
　　宁静的黑暗降下来，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扶上我的脸颊，而他的嘴唇就在我的耳边轻吐着热气。
　　“睡个好觉。”

　　睁开眼，呈现在我眼前的是简陋的天花板，和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阳光。
　　坐起身来，我拉开窗帘，瞬间射进屋内的大好阳光让我不得不眯起眼来。半刻后再睁开眼，却只见窗外一只骡子正隔着马厩的隔板和我大眼对小眼。
　　……………………
　　话说我们不应该正是在时雨的茶楼里么？不应该是人人软语，茶香四溢，阴雨绵绵么？
　　而且，我不是应该刚刚在喝昀暄亲手泡的茶么？
　　再环顾四周，我四下打量着这仅有一床一桌的简陋小屋，真实的记忆中与隐约又回到了我略带沉重的脑中。
　　这不是…………那刚刚出城不久，官道旁边的小客栈么……

　　然后映入我眼帘的，则是一个空茶杯。
　　这个茶杯…………
　　他满江的笑声。
　　看起来………………
　　他温柔的关心。
　　怎么这么………………
　　他双手奉上的香茶。
　　眼熟啊………………

　　从未有过的恍惚感，和他眼角甜美的笑意。
　　“睡个好觉。”

　　………………………………

　　“人不见了……”
　　而且是又中招了！话说我已经五百多年没有中过招了！
　　听到了我那大梦又一次支离破碎的声音，我心中涌起一种抽剑砍楼的冲动。
　　而回应我的，则是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谁。”我的声音一定又恢复到了标准的天帝语气。
　　“送早餐的～”
　　“进。”即使是面对食物我的心情也恢复不起来半分。
　　“喲，公子，您这屋里怎么这么冷啊！”
　　…………那是我的杀气…………
　　“您看您脸色都不对了，跟要杀人似的，该不会是病了吧！要不给您叫个大夫看看？”
　　…………我就是有点想杀人…………
　　“您还是先把饭吃了吧。小米粥，小笼包子，再加两碟小菜，是和您一起来那位公子亲自点的～”
　　“嗯？！”终于听到关于昀暄的信息，我顿时紧盯着那小二，看得他冷汗似乎都要下来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我不由自主地拿出了审查天界官员的气势。
　　“就说六个时辰后把这菜给您端上来。这公子算得还真准，您正好睡了六个半时辰。”察觉到我放出的杀气更多了，他立时住了嘴，“呃……我还是把这菜先给您放在这了，您趁热吃哈。”
　　说完，那小二就逃得不知哪里去了。

　　我坐在这窄小的房间里，手边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屋外是骡子的叫声。
　　短短两天内梦想就破灭了两次，我只觉得仿佛天降大雨，把我这几百年来略微不切实际的热忱浇了个一干二净。
　　而这一刻我终于彻底地醒悟，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要从头来过，且上一世的经验完全不可考。
　　但我是曾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这点小小的挫败又怎会让我知难而退。
　　握住胸前那黑色的石头，我觉得我的表情定是如每次被紫英逼迫加班后一般阴沉。
　　昀暄……你以为你甩得掉我么，真是太天真了……

　　而之后的事实证明，曾经花了整整一百多年来追到昀暄的轩辕冽，其毅力与决心果然是不容小觑的。

　　与此同时，在京城的两处，也有人发出了相同的叫声。

　　京城夏学士府邸
　　“人又不见啦！！！！————”
　　当朝大学士夏辞渊在每天例行地秘密检查儿子的房间而发现其潜逃后，又一次发出了愤怒且癫狂的大叫。
　　“人又不见了啊。”而其夫人则也如往日一样，在听到夫君的怒吼之后，继续微笑地喝茶。

　　京城承天庄
　　“陛下又不见啦！！！————”
　　天帝近身侍卫杨白泽在总管紫英的书桌前连连顿足，作痛心疾首状。
　　紫英则抬头看看天：“重华，他又逃跑了。”
　　再看窗外，正值秋高气爽，柿子也熟了，真是逃跑的大好时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