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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年·第三章 在轩辕洌和 ...

  •   第三章

      在轩辕洌和昀暄的相处中,似乎总也少不了逃跑。

      千百年来,世间都以为所谓天界自然是在天上,大殿高塔都建于云端之上,天神们在其间飞翔而行。
      但事实上,这传说中的天界位于实实在在的一座山上,远没有云层的虚无缥缈,只不过因为地势极高而终年白雾环绕,所处之地又极偏僻,再加上第一代天帝命人设下的强大结界,才一直不为人所知。第一代天帝命此地为昆吾山,据天朝历史模糊的记载,此名来自于天帝一位友人酒后的一时灵感。
      虽然并非真的高居云端,这些传说中的天神的确是异于人类的种族。他们体质特异,有着飞翔的能力,敏锐的直觉和过人的体格,经过训练,则可掌握强大的法术。虽然也同人类一般会受伤,但他们却几乎免疫于一切疾病,而吃饭对他们而言,并非为着活命,只是单纯为了避免饥饿感所带来的痛苦。而人间所传最正确的一点,则是他们那大大长于人类的寿命,据说第七代天帝是有记载的最长寿的天神,他寿终正寝时已是11827岁,一头白发都在地上拖出了一米有余,使得为他洗头的几个宫女痛苦不已。
      但尽管如此,他们也如人类一般懂琴棋书画,学刀剑骑射,有着喜怒哀乐,并被按身份财富划出了三六九等。而天庭也偶尔和人间、幻界起起冲突,官员间也弄权术,搞贪污,官府也要办学堂,隔三差五地用堂测来折磨学生。
      但所谓有政策便有对策。第二代天帝建了军部以平外,刑部以整内,而那些生活得过于悠闲几乎没有任何危机感的富家子弟们也在俯瞰人间的闲暇中,从人类那里逐渐学会了逃课这一课堂的生存之道。
      而少年时代的天帝轩辕洌,实在是千百年来这一行道里的人中龙凤。
      正如紫英后来评价的那样,轩辕洌这人其实也就两个特长,一是当天帝,二是逃跑。

      作为天界贵族子弟的学堂,闻修殿脱离了金碧辉煌的殿群,半隐在琉璃顶终年环绕的白雾之中,一正殿,外加山腰间处一偏殿,出离人世。虽为学堂,此殿却规格极大。青瓦为顶,一十六根玄木大柱上细细地用天界古语刻了密文,四角各一紫金鹤鼎香炉,终日点了醒脑的檀香。
      而这大殿最引人注目之处,却是那悬空在山崖之外的一截后殿。传说中似乎是最初设计出了差错,本想使那大殿临崖而立,却是长出了一段。于是将计就计悬了一仗半距离的殿基在峭壁之外,推开了窗户便是一览众山之景,迎了山风,令人顿慨大千景象,感心胸舒畅。而那流云白雾就近在手边,真倒是衬出了学府一派幽然静谧的气氛。
      于是每日清晨,在这白雾仙山中穿梭一番,那些身着华服的学生们便睡眼朦胧地走进那青色的大门,开始又一天听着先生长篇大论,闻着殿内淡淡檀香的日子。

      正如每一天一样,一个时辰之后,大家都已经困乏地东倒西歪,本就只有三十多人的课堂里就是连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没有了。先生却是一如既往地侃侃而谈,讲述着艰涩的兵法布阵之术,陶醉于其精妙之中,全然没发觉底下的学生中,有个人早已不安分多时了。
      坐在东角里的轩辕洌,看似正趴在课桌上打瞌睡,其实一双眼睛已是瞪得老大,正冲着大殿的西角挤眉弄眼。

      紫英!
      嗯?
      逃不?
      呦,今天这么快就睡醒啦。
      ……………
      等我把这点看完。
      别再看你那闲书啦!
      就,五,页。
      ……好吧……

      向往日一样成功地隔着大殿用眼神交流完毕,轩辕洌的小小抗议第1001次被紫英无情打压。于是他继续趴在洒满阳光的书桌上假装瞌睡,看着从大殿高窗里射进的道道光柱,听着先生的声音如同背景音一样从他脑海里不留痕迹地划过,觉得紫英那曾被别人称赞过是优美的翻书动作在自己眼中简直都成了慢动作。
      终于,紫英合上了书本。

      好了。

      轩辕洌本来快要飘走的意识在收到紫英的信号后立马又全面苏醒过来。

      老样子?
      老样子。

      维持着趴在那里的姿势,他瞟了瞟先生所在的位置。只见先生正翻书,放书,口中念念有词道“通形者,先居高阳,利粮道,以战则利…………”,然后微微侧身……

      现在。

      正正就在先生转身去指地图的一瞬间,轩辕洌轻松地跳起。
      回身一扒窗棂,在他眼前的赫然是层层飞雾,千丈峭壁。可他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懈怠迟疑,倒是眼中亮光一闪,就瞬间熟练地翻出了窗外。

      白色的薄雾在面前层层退去,耳边风声呼啸,他径直落了下去。然而,他全没一点慌乱,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般的行云流水,张了双臂,如同大鹏展翅般穿云而下,间或用脚点了山崖以减缓下落的速度,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半山腰的山路上。
      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轩辕洌拍了拍身上落了的尘,回头看去,只听大殿内先生的声音依稀平缓,果然今天又顺利地逃过了所有人的眼目啊。

      轻松地起身,靠了那山腰间偏殿的拱门,现在就等走了偏门的紫英来和他回合了。
      紫英家的花园,重华的美酒和非誉的点心们,莫着急,我马上就来了!

      而就在轩辕洌的背影早已经完全看不到的时候,课室才终于响起其他学生的叫声。
      “先生,轩辕洌又跳窗逃跑啦!”

      这一幕其实就是少年轩辕洌每一天生活的浓缩写照了。
      轩辕洌,小名流光,此时六百零九岁,正是相当于凡人十六岁的热血年华。
      正如每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他也有一帮天天混在一起的死党,并对他们无比珍视。虽然死党之一的紫英从儿时就以打压他为乐,而其他二人则习惯于在这种时候或品茶观赏,或从旁为紫英呐喊助威,轩辕洌仍乐此不疲,隔三差五便翘了课去找他们鬼混,并主观上忽视了只有自己频频被同窗告发,而紫英却一直安然无恙的事实。
      正如前所说,轩辕洌自小擅长逃跑,而跳窗翻墙则是其招牌战术。依仗着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身轻功,他一起一落,早就练到了无声无息的境界。再凭借着和紫英多年练成的默契,二人每每上课总是一人霸课室一角,隔着老远一番眼神交错,只等先生一个转身一个低头的间隙就靠窗的翻窗,靠边门的溜走。
      况且,其实即使不逃课,轩辕洌在课上大多时间的状态,也只能用虚度来形容。他其实天资不错,继承了父亲轩辕将军机敏的头脑和过人的体格,即使每天这样像过场一样到学堂读书,成绩却一直神奇地保持为班中的平均分,也因此成为了大家丈量自己的坐标。
      轩辕洌性格顽劣,轩辕洌惹事生非,轩辕洌唯恐天下不乱,每天就是打瞌睡,看闲书,翘翘课,然后留下自己的父亲大人与学堂先生几番交锋。
      大家都说奇怪说这家伙明明出身如此之高,父亲身为天界两大将军之一,又是勤勉正直之人,他怎就生出了这般性格。
      有人说天性这玩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说家富不过三代轩辕家风光了几千年了出个离经叛道的也属正常,有人说小孩子在成长期交友果然要慎重,一失足成千古恨。
      却也有人说,也许是天界的生活过于平淡安逸,而轩辕冽时时向往着的其实是那一方课室,一道结界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更沁人心脾的风景。就如他放着飞翔的法术不用,偏偏就是喜欢凭着轻功跳下百尺的崖顶。
      众说纷纭,最后为天界众人所接受的却是紫英那冷着眼的一句评价。
      轩辕冽性格如此,还不是全得益于他爹轩辕九天的放养政策。

      靠着偏殿攻门等待紫英的时候,轩辕洌隐约听到有人在山崖顶的大殿气急败坏地叫他的名字。
      …………又被告密了么………完了,先生晚上八成又要来家一通告状加蹭顿茶点了……
      但轩辕洌小郁闷了一下也就把这事丢到了一边。于他而言,最重要最快乐的事情远不是苦读一番,然后坐到极高的位子上建功立业,留名青史。他宁愿每天就和他最喜欢的那帮损友一起趁着阳光明媚的大好时节,或是到人间云游一番,见见新奇的景致,或是聚到紫英家那精致的花园里喝点好酒,一帮人不厌其烦地互相调笑挖苦,为这波澜不惊的天界生活添一点刺激。
      靠在半山腰上的角楼拱门处,听得头顶远处先生的怒声,抬眼去看那大好的万里晴空,轩辕洌顿时觉得就算被告发似乎也值了。也许是头天有雨的缘故,那日的阳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空气中还弥漫着草地浓烈的香气。
      轩辕洌正感叹着满眼的天高云淡,大好时节,再微一侧头,却看到了令他这个每日喊着无聊的人,终身难忘的一幅景象。

      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偏殿角楼楼顶的琉璃瓦上,一身白衣,黑色长发如流水般泻下。他随意地坐在那里,看着不知哪里的远方,背后晴空万里。一阵清风掠过,他的头发和衣衫便都飘起,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微微抬起头,他耳边的发丝向后飞去,露出玉色的面颊。
      坐在高处,他带着轩辕洌在天界从未见过的明亮与清新,仿佛能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不惹人世的一丝纷乱,一抹尘埃。一时间轩辕洌那近乎空白的大脑产生了一种幻觉,只觉得这世间美好的事物仿佛不过是眼前这人的化身。那天光云影,那拂在脸颊上的清风,那九重高的艳阳,那空气中的馨香,都在他身上幻化作白色宁静的光芒。
      突然,似乎感觉到了盯着自己看的灼热视线,那人收回本投向远方的目光,低头看向了站在角楼下的轩辕洌。
      他有着极端优美淡雅的面容,如同从刚刚落笔的水墨画中走出,仍带着画卷中竹林的水汽与幽香,明月的皎洁与宁静。
      而他金色的眼睛清澈一如秋日清晨的天际,明亮得仿佛可以容纳下这世间所有的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轩辕洌只觉得自己如同踏进了他本属于的那幅画卷,所有的喧闹都在这一刻化为纸上无声的寂静。他站在他金色的目光里,只觉得他身后的天空化为了一弯巨大的明月,周身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影子,而他,才是这世界唯一的光。

      一瞬间,在他六百零九年的生命里,轩辕洌第一次听不到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却也是第一次,真正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当紫英快步走到后门口时,看到的就是一幅轩辕洌拼命仰着头,目不转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的样子。
      紫英心下生奇,这真是有鬼了,流光这小子从来只有逃学时跑得最快,轻功发挥得最到家,今天这是怎么了,睡糊涂了站在半山腰的偏殿等着先生来抓么。
      “流光,又在发什么呆。”还隔着两步,紫英便喊着轩辕洌,那人却全不作答,仿佛生生没有听见。
      “流光,流光,轩辕洌!”习惯于轩辕洌一犯傻就要打压的紫英此刻连眉毛都微微皱了起来,“轩辕流光!喂!”
      而轩辕洌却依旧全然没有听到这个他从小便最惧的挚友那象征着不满的全名称呼。他依旧看着那人,刚刚因受到震撼而显得炙热的眼神渐渐化开成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紫英则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还未看清那人的相貌,便只见轩辕洌竟是已展开轻功,几下轻点便跳上了高耸的角楼,站在了那人的身边。

      轩辕冽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冒昧地直接站在他面前,只是觉得长久以来,他天界的生活安稳而平淡,天天都是四季如春,而眼前这人就像是一道射进他生活中的清冷月光,让他不禁想走近,真正用双手去触摸那不同的温暖。
      而他此刻就真正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自己那本已吓人的心跳似乎又快了几分。但他仅剩的一分理智却又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头一次,他如此渴望地想近距离地看到一个人,想长长久久地看着他,听听他说话的声音。
      那人却淡然地出奇。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突然跳上来的少年,神情依旧平淡如水,仿佛一切都不能纷扰他看风景的好心境。并不说话,他眼眸中却又隐约闪现出几分好奇,似乎在等着眼前这冒失的家伙先开口。
      看着眼前那几乎集合了他所有遐想的优美容颜,轩辕洌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平日和紫英他们调侃的台词都飞到不知哪里去了。但他的确又想说些什么,于是便张了嘴,不经大脑地溜出来句没头没尾的话。

      “紫英家的花园很漂亮,一起来吧。”

      听到了自己说出的话,轩辕洌便不禁有几分懊恼,觉得眼前这人定会觉得这话很莫名,说不定会掉头走开。然而那人却只是仍旧看着他,双眼如同月下的清泉波澜不惊。轩辕洌看着他那没有分毫掩饰的眼神,只觉得再一次瞬间失神,头脑一热下便也毫不躲闪地同样直视回去。
      而就在这片刻的对视中,轩辕洌只觉得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以至于浑然不觉间,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正因露出了如同夏日艳阳般的耀眼笑容而显得更加明亮。
      对看半晌,那人突然浅浅微笑出来,说出了轩辕洌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好啊。”

      许多年后,面对后辈问起天帝轩辕洌的少年时代,丞相紫英曾微笑着说道:“其实我自那时起就看好他,觉得他是平日懒散,却能于大危大难之中创造奇迹之人。初遇昀暄那天,他自是心潮澎湃,找不着北,却又在头脑空白中单凭一腔冲动表现得极好。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昀暄之所以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便是因为他当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结果后天天再聚的时候,这家伙便原形毕露,上课时一人对着块黑色石头傻笑了一上午,完全没有意识到全班都在议论闻修殿偏殿角楼上的琉璃瓦不知怎的一夜间就少了三块,而他自己其实就是那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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