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百年·第十章(一) 春天的早晨 ...
-
春天的早晨向来是睡觉的好辰光。
还在家中之时,便没有人敢如此早地喊醒我,翘家之后,轩辕洌竟似也知道我这个习惯,每每任我睡到大天亮。
可今天不知怎地,迷迷糊糊中我一直觉得有东西在房间里悉悉索索,吵得我睡不安心。我皱眉翻了个身,那声音停了一下,又不屈不挠地响起。摸索着抓过被子盖住头,哪知安静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头顶上的被子便被大力扯下。
刚要撅嘴发泄不满,勉强一睁眼却看到轩辕洌规矩地坐在床边,手里还揪着我的被子。自从他第一次把脸凑到我面前叫我起床被我下意识地狠狠一拳砸在脸上后,每次再来都会坐在离我一臂之外的地方。想起他那次的黑眼圈,心里倍觉好笑,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
“该起床了,你今天不是要去拍卖会么。”大概是我由怒转喜的表情太过明显,他的眼神又是无奈又是有些想笑。
虽然想睡,但一想到拍卖会上的时雨,我还是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原本一直以为所有的拍卖会都会秘密地在一个人迹罕至的黑屋子里举行,只有前面的台子上才会有一束光照亮被拍卖的物品和易过容的主持者。
每个参与的人都被黑色的布帘分隔开来,也许还会蒙着面。身分神秘而高贵的买家们做出各种奇怪的手势,无声地报价。若是遇上稀奇的珍品被对手买下,那么此人多半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人发现横死在街头,身上的宝物不翼而飞。
不得不说,这样的情景还真是很适合轩辕洌的出场……
“我们到了。”正在沉湎在无边的臆想中,轩辕洌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
一抬头,仍是干净明亮的街道,一座气派的茶楼矗立眼前,门匾上用瘦金体书写的“得意坊”三字金光灿灿,门口的店小二笑嘻嘻恭恭敬敬地朝我们做了个“里面请”的姿势。
“就是这儿?”我想我的声音可能有些闷闷的,刚才有些害怕又有些小小激动刺激的心情顷刻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是这儿。”轩辕洌拉起我的手走进去。
不知是得了他的暗示还是一眼就看出我们是有钱的主,小二径直把我们领上了二楼。
这里倒真一间间地隔了开来,不过用的却是或雕花红木或镶嵌玉石的华丽屏风,与我想象中黑暗的小阁楼里黑色的廉价布帘相去甚远。
我们一坐下,便有聘聘袅袅的盛装佳人端了整套的茶具走进来。
“敢问公子喜爱何种茶叶?”
轩辕洌脸上一僵,不知想起了什么郁闷的事情,连神情都变得可怕起来。香炉里冒出来的淡雅的青烟在他周围仿佛都化作了阵阵黑气,邪恶地翻滚着。
我自是不知他曾作过那样与此时场景相似的梦,只为了化解僵局忙开口:“既然来了时雨,当然是春雨了。”
“是。”那女子轻声答了,取出春雨放入紫砂壶内,身子却是往我身边挪了挪。
“你……还是退下吧。”待佳人沏好茶,轩辕洌沉声道,可见是纠结了许久才作出的痛苦决定。
佳人屈膝行礼,小步退了出去。刚刚转过屏风,便听得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传来,大概还掏出丝帕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楼里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想必是人已差不多来齐了。
突然听得楼下一清亮的声音道:“各位大人,老板,多谢赏光‘得意坊’一年一度的拍卖会。闲话不提,拍卖会正式开始,请各位准备好银子。”
台下一片笑声。
“现在是本次拍卖会的第一件商品,描金红釉花瓶一对。”
得意坊二楼天井式的结构让所有的买家们都能清楚地看到台上正在展示的商品。
我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红釉花瓶闪着诱人的光泽,仿佛烛光下披着红衣的美人,正俏生生地含笑等着良人的来到。
接下来又是什么象牙笔架,青铜古剑,贵妃屏风……
可惜我不爱这些玩意儿,此番来也只是为了时雨。若是我爹,说不定又会两眼放光,手在怀里搓了又搓,矛盾着是安全第一还是服从内心的呼唤。
几番拍卖下来,还是不见我的时雨,不禁有些犯困。
身旁一个温暖结实的身子坐近来,把我扶着靠进他怀里:“想睡就睡吧,等时雨出来我叫醒你。”
“哦……”我也放心地不再睁眼,窝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眼前弥漫着雾气徐徐展开的像是时雨的茶场,在刚刚开始泛暖的四月里处处滴着嫩绿。长吸一口气,茶香四溢。
等等,前面莫不是那世上仅存的十几株时雨?
我欣喜地跑过去,抚上依旧托着露水的茶叶,再低头嗅一嗅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心神便在春风中荡漾开去。
突然,一看不清面容的人凭空出现,以不可能的速度开始摘下时雨的茶叶。我揪了心,想冲过去阻止他,却移动不了双脚,想大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时雨一点点落到他手上,我的心痛苦地绞在了一起……
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让我明知徒然还是抡起胳膊想揍那人。
手腕忽然被握住。
“做噩梦?” 一睁眼,轩辕洌担忧的目光便印入眼帘。
“嗯……”我气闷地从他怀里坐起来,喘了几口气,他的手一直轻柔地在我背上抚着帮我顺气。
“有人抢走了我的时雨……”
背上的手顿了一下,环住我:“快轮到时雨了,别睡了。”
“各位,接下来是本次拍卖最后的重头戏:时雨。”主持的话如约般响起,下面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正如各位所知,时雨乃春雨中的极品,是天下唯一在元月出产的茶叶。因其可贵而被赋予了本城,也就是时雨的名字。得意坊每年会卖出超过三斤的时雨,乃是举国最大的时雨交易市场。照例,今年的时雨也会与其他的珍品一道从第一天开始竞价,直到最后一天方卖出。如果各位的银子已准备好,那么就开始吧,底价照旧是五百两。”
“五百两!”
“五百一十两!”
“五百二十两!”
人们争着开始报价。
直到价格被抬到了六百七十两,也不见轩辕洌有什么动作,我不禁有些心急地望向他。
“不急,现在出价的都是些小人物,待会我们抢个大的。”他收回放在台子上的目光,侧头安慰我。
我点点头,继续关注着茶楼上下的一举一动。
“一千两!”轩辕洌突然开口,见人群霎时静了下来,他又轻声对我道,“这下不会有人跟我们抢了,等到拍卖的最后一天就可以直接买走了。”
仿佛是为了嘲笑他的自负,话音刚落,二楼对面就传来带些得意的熟悉的声音:“一千五百两!”
“是寒江!”我惊讶地指着那人。
轩辕洌黑了脸,毫不示弱:“两千两!”不过是昨天才认识,这么快就叫这么亲热……
“两千五百两。”对面的人依旧优雅。
不仅人群里寂静无声,就连主持人都惊讶得忘记了报出买家出示的价格。
好半天后,有人走上台对主持人私语了几句,主持人这才回神。
“抱歉,我们坊主规定的拍卖时间到了,请各位明日再来。今日的竞价如下:白玉游龙碗一套四百九十两;镶金莲花供炉三百二十两;谢连江手迹六百两……时雨两千五百两。”
众人纷纷离席。
要最后一天才能敲定时雨的买家让我有些不高兴。不过同样不怎么高兴的是寒江,回客栈的一路上他都在不冷不热地招呼轩辕洌。
“庄主大人原来也是品茶的行家么。”
“…………”
“庄主大人出手好阔绰啊。”
“…………”
“这种小事竟然要庄主大人亲自出马,承天庄真是没有人了啊。”
“…………”
“不知紫总管知不知道庄主大人已经到时雨了呢。”
“…………”
“唉,看来是庄主大人已经信不过我们这些下人了呢。”
“…………”
“竟然连话都吝于跟我们这些下人讲一句。”
“…………”
“真是鸟尽弓藏啊……”
“为什么你还跟着我们……”
“这个么……自然是属下为了照顾庄主大人的起居饮食,亲自搬出来与庄主同甘苦了。”
“…………”
短短几日内,什么白玉碗莲花炉的价格不过抬高了三四百两,只有时雨在轩辕洌和寒江各自用心险恶的疯狂竞争下飙到了五千两。这是前所未有的高价。
“轩辕洌……”最后一天坐在得意坊里,我少不得有些心神不宁。
若是被寒江买到时雨,那就成了承天庄的货物,这天下有谁不知承天庄的生意只有盈利没有亏损。真是这样,我就尝不到今年的时雨了。
看出了我的担忧,他揽过我:“放心,我们一定会买到的。”
“六千两。”示威似的,一轮到时雨,寒江立马开始出价。
“七千两。”轩辕洌眉头也不皱一下。
“七千五百两。”
我仿佛听见寒江咬牙的声音,稍稍放下了心。看来轩辕洌的钱还很充裕,足够吓退寒江。
“九千两。”
“这位公子出价九千两,天哪!还有没有人出更高价?”楼下的主持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轩辕洌。
寒江愤恨地瞪过来,两道杀人的目光直指他的庄主大人。
轩辕洌则得意洋洋地瞪回去,搂过已满心欢喜的我。
“九千两!如果没有人……”
“一万五千两。”就在我们都以为自己稳拿时雨时,旁边离我们几个厢远的雅间里优雅动听的声音在最后一刻以轩辕洌都无法负担的高价拍下了时雨。
我当场愣在那里,都没注意到寒江一结束拍卖就奔过来,对着轩辕洌一阵臭骂。随后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地任轩辕洌拉着走出茶楼。
没留意轩辕洌的脸色,也没留意二人熟练的吵架,脑海中只记得当时那人也是一身白衣,手持纸扇,身子微微向前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还转过头向我微笑。只是那张本可以迷尽天下少男少女的脸在我眼中已然成为了牛头马面修罗夜叉凶神恶煞外加绝世大猪头。
正低着头咬牙切齿,突然发现轩辕洌不知何时已松开握住我的手。正好,找那个猪头算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