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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百年·第十章(二) 一路跑回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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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跑回得意坊,恰巧见到那猪头带着下人捧着一罐茶叶走出来,我忙躲进柱子后。探出头,见他们出了门没停下,我快步跟了上去。
猪头竟然进了最近的一家茶楼。不好!他要喝掉我的时雨了!
我冲进茶馆,在店小二被我揪住衣领后得得瑟瑟地说出他们的房号时直奔过去。
猛地推开猪头的房门,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反倒是那几个衣着光鲜的仆从回过神来后颇有些狠狠地盯着我。
大猪头的脸上裂开一抹笑,朝其他人摆摆手,那些人便从我身后的门口退了出去。
“敢问公子追来有何贵干?”
我一掌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钱,给,你!我,要,我,的,时,雨!”
“哦?可是这时雨是在下拍下来的,千金不换。”猪头开始哼哼。
“我,不,管!!”
猪头摇头晃脑地假意沉吟了一番:“那这样可好,今日在下便请公子共饮时雨。”
“好!”我一屁股坐下。
不愧是时雨,不仅色泽如春天里最清亮的那场春雨,茶香也是从开罐的那一刻就直往人心里头钻。为了完全地品尝时雨的味道,我特地叫人把香炉撤了,还开窗透过气。
闭上眼睛小啜一口,青涩只是在舌尖,随着一点一点的下咽,唇齿余香。再喝一杯,全身的毛孔仿佛都舒服地张开,只为再多尝些时雨的香气。
“怎么样,这茶还好么?”
突然听见身边有人问话,我猛地睁眼,发现竟然还是猪头。
“你怎么不喝?”
“当然是等公子告诉我这茶如何了。”
不得不承认他比刚见面时好看了很多。
“当然好喝。”我白了他一眼,不好喝你买来干什么。
他这才执起茶杯,慢慢饮下,眼里满含笑意:“那么,我可以知道公子的名字了么?”
“夏昀暄。”
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茶,才不要浪费时间陪他聊天。
“在下音墨羽,你可以叫我墨羽。我可以叫你昀暄么?”
“嗯。”我啜着茶哼了一声算作答应。
“昀暄是哪里人氏?”
“景阳。”
“专程来时雨的拍卖会?”
“嗯。”也算是吧……
“我出生在泰泽,现下住时雨。算来这还是头一遭参加拍卖会,想不到就遇上昀暄这么有趣的人。”
“哦。”
…………
“昀暄若是以后有空了可以常来找我。”
“嗯。”
你烦不烦啊,说这么多话也不累。
“你知道么,这也是我头一次跟别人说这么多话却没人理我。”
“啊。”
那你还说!不如怨自己命不好,谁叫你来跟本公子抢茶叶。
看看天色,似乎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轩辕洌肯定又在四处找我。于是起身告辞。
“给我。”站起来把手伸向猪头,啊,不对,是音墨羽。
“给你什么?”他装傻充愣。
“时雨。”
“时雨是我买下的,自然不能给你。”他也站起来,伸手帮我理好一丝散下的乱发,“不过你要是喜欢,这罐茶我给你留着,随时欢迎你来喝。”
“小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不给就不给吧,还诸多借口。
“昀暄。”他又叫住我。
“干嘛。”不高兴地扁嘴回头。
“多保重,后会有期。”
“你也是。”犹豫了一会,还是礼貌地道了句别。其实猪头不坏,只是被我对时雨的执念扭曲了形象。
哪知刚到楼下便看到轩辕洌拧着眉头面色不善地冲进来:“又到处乱跑!”
“不过是喝喝茶而已。”干嘛这么激动。
他拉起我就往外走:“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那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知不知道寒江会担心!”
“好了!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干嘛老这样管着我!”我也火了,朝他吼回去。
大概是从来也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一时间他倒是沉默了。这一路上便没有人再说话。
音墨羽靠在窗口看着两人离去,眼里流露出几分好奇。
“主上。”
茶楼里黄衫的女子恭恭敬敬地半跪在仍坐在茶桌旁的音墨羽身畔。
“碎影,你倒说说看那带走昀暄的黑衣男子为何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那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音墨羽扶起她,笑道:“我当然知道他并不是跟踪来的,所以才好奇。随口问问,不必紧张,不会罚你抄书的。”
“多谢主上。”
“嗯,”音墨羽淡淡地应了,“去查查那两人。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黄衫女子领命离去。
跟轩辕洌赌气,回到客栈我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在门外站了一会,似是叹了口气,这才慢慢走开。
我脱下鞋袜,去床上和衣躺了,开始仔仔细细研究起轩辕洌这个人来。
这人从一开始就对我极其古怪,不仅知道我的名字,好像还是认识了我很多年似的。起先他还对我一副碰也不敢碰的样子,到后来却既霸道又心安理得地搂着我。
虽说除了一路上把他误认为是杀人犯外,他对我是极好的,连每一餐点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式样。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可以接受他要我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稍微离了一点就脸色阴沉地把我抓回来。这人与我非亲非故,何必要粘着我不放?就算他不嫌我麻烦,难道也不怕将来我爹给他安个“拐带大学士公子”的罪名?
其实真要说讨厌他,倒也说不上。相反,他每次对我关怀备至和百般纵容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多少有些开心的。不知为什么,自从对他放下心以后,我反而对这样的他莫名地感到一丝欣喜,一丝熟悉,一丝依赖。
这大概也是后来我不再逃跑的原因之一吧。
想着想着,气也气累了,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房间里都暗了下来,天已是半黑。本以为这次轩辕洌一定不会再来喊我起床了,哪知一侧头,他仍是如往常般坐在床边看着我。
许久,见我只是沉默地回望,他叹了口气:“若是你不喜欢我时刻跟着,下次好歹说一声好不好?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我……怕失去你。”
黑暗里我只看得清他的轮廓,但我猜他的眉眼里此时是满盛着温柔和落寞的。
见我仍不说话,他拉过我的手:“昀暄……”
“好。”
“昀暄?”他拉着我手的力道霎时重了,顿了半晌才柔声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下去吃饭好不好?”
“好。”
整理好衣衫,他照例牵过我的手下楼。虽然在人多的地方有些奇怪,但见他高兴,便随他去了。
然而才走到楼梯的一半他便停住了。
顺着他由惊讶到心虚再到惶恐的目光看去,客栈偌大的大厅空空荡荡的,连小二和掌柜都躲去了不知哪里,只有最中间的那张桌子旁坐着紫发俊美,正微笑地看着我们的青年。
正是承天庄大总管紫英。
而他身旁又站着两人,其中有些拘谨的是寒江,另一个看似极度激动,想冲上来又不敢的人我素未谋面。
“庄主大人别来无恙啊。”紫英笑着扣了扣手边的茶杯。
“……紫英……”
“庄主……!!属下终于又找到您了!!!”不认识的那人朝轩辕洌踏前了一步。
“白泽,退下。”紫英不怒而威。
那人立刻闪着委屈的眼神怯懦着缩了回去,在我看来倒像是毛茸茸的大狗一般,不觉莞尔。
“庄主一走就是三个月,想不到竟是拐带了夏学士家的公子跑到时雨来了。”
“…………”
“庄主想必不知道这三个月夏大人找夏公子找得多辛苦。”
“…………”
“庄主想必也不知道得意坊每年拍卖的时雨对承天庄的重要性。”
“…………”
“那庄主想必更不知道由于庄主的一味抬价可能会使承天庄蒙受多大的损失了?”
话说至此,紫英漂亮的脸上也不禁一阵扭曲。
“…………”
轩辕洌这家伙是打算沉默到底么?
“还有你!”紫英突然恶狠狠地转向寒江,“若不是有人出了更高价,承天庄就要用九千两白银买下区区三斤时雨!就算如此,没有拍到时雨本身就是承天庄的一大损失!身为承天庄的副总管,难道也不知道拍卖的重要性,竟然跟着庄主一起胡闹!庄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我哪有不懂事……
……居然把我跟那禽兽相提并论……
二人沉默归沉默,表面上伏法认罪,私下里却还是以眼神交着锋。
“好了,过去的我也不多说,”紫英面色忽然柔和下来,换了种语气,“既然庄主回来了,就请庄主大人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吧。”
那个叫白泽的片刻也不敢迟疑,把一个小盒子交到轩辕洌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轩辕洌掂着盒子里拿出来的墨玉小印。
“槐江府向来是承天庄生意的重地,前不久槐江府尹李寄新官上任,请庄主以庄主的身份前去打点一下,以表承天庄的诚意。”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轩辕洌发起了小小的抗议。
紫英也不恼,依旧不徐不疾地道:“白泽,念。”
只见那人展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的一幅卷轴,朗声念道:“某年某月某日,轩辕洌欠紫英人情一个。某年某月某日,轩辕洌又欠紫英人情一个。某年某月某日,轩辕洌欠紫英百花酿一壶……人情一个……铜钱三吊……”
“别念了……我去……”轩辕洌痛苦地发出虚弱的声音,鼠肚鸡肠的奸商……用不用还特地拿去装裱过……
紫英这才满意地微笑:“那么,可以将属下的印子还回来了吧?”
轩辕洌简直是有些哆嗦地掏出小锦盒递给白泽。
眼见得再这么僵下去轩辕洌冷汗都要流下来,我开口问紫英:“为什么都是‘某年某月某日’?没有确切日期?”
直到对上我,紫英的眼神和笑容才温暖真实起来:“不必写那么详细,我们的庄主大人都清清楚楚地记着呢。”说罢,还招手叫我坐去他身旁。
看吧,哪里恐怖了,这男人明明亲切得很。
“你刚才说我爹找我找得很辛苦?”坐下后我问他。
“也不尽然,”他轻摇纸扇,玉面含笑,“虽然我问的是‘找得多辛苦’,但令尊确实没怎么辛苦。自从夏夫人对他耳语了几句后,夏大人就屁颠屁颠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搜寻。这可是皇上的原话。”
“…………”我收回前言。
“所以,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昀暄是否愿意陪我们庄主大人走一趟呢?”又贴近我耳边,“虽说夏大人不再追究,昀暄总是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令尊或皇上知道吧?”
我错了……这男人根本就是只狐狸!
“好吧……”
一旁原本垂头丧气的轩辕洌立刻来了精神。
“过来一起坐吧。忙了一天大家也该累了,不如一起吃顿晚饭。”
待几人择位坐下,紫英轻轻击掌,掌柜和店小二立刻出现在大厅里开始端茶送水上菜,仿佛已在紫英的淫威之下在门口等候了多时。
我头一次有了与这些人同病相怜的感觉。
饭后闲聊了一会,紫英便支走杨白泽,又差寒江送昀暄回房休息,独留下轩辕洌一人。
“流光,你真的打算这么过下去?”
“什么意思。”
“你好歹也是堂堂天帝,真要在凡间过一辈子?”
“天帝又如何,我想要的不过是他一人。”
“他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他了。”
“即使他再调皮再捣蛋,他也还是我深爱着的昀暄。”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一直不恢复记忆,就一直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肯这么陪着他,总有一天他也是会老的。你可以永远年轻,他却不行。等他花白了头发,失去了美貌,你真的还会爱他么?”
这次轩辕洌沉默了一阵,仔细思考起紫英的问题,然后逐渐笑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依然是他。我爱的不是他的美貌,更不是他在我记忆里的影子,而是真真实实活在我面前的他。样子和性格可以改变,可灵魂只有一个。这世上亿万个灵魂,我轩辕洌只爱他。如果他这一世,哪怕下一世都想不起来,我也会等他,一直等到他把什么都想起为止。”
顿了顿,收敛笑意望向紫英:“紫英,你明知我心意,不该这么劝我试我。我负过他一次,痛苦了五百多年,决不会再负他第二次。”
紫英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出声来:“流光,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严肃的样子这么好笑。”
又伸手拍拍轩辕洌的背:“放心吧,我怎会不知道你的想法。只是今日既然点破,便索性一口气说到底:你动作得太慢了!”
见轩辕洌不解,难得耐心地细说下去:“你跟他从京城到时雨走了多久?三个月!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上世你拉他的手也不过用了一两个月。况且这世不比上世,他的时间不多,你总要再主动些才好。亏得我还特地见了趟皇上和夏夫人,好拖住夏辞渊,一路上刻意阻拦四处搜寻你们的人,竟然不知珍惜。”说罢,惋惜地摇了摇头。
轩辕洌目光有些闪烁,寻思良久,终究还是站起身来,把手搭在紫英的肩上,沉声道:“谢谢你,紫英。”
“好说。”紫英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