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度》野老歌

7、闹事 小金捧

　　小金捧着信读了一会儿，她阅读的速度要快上赵明笙许多，看起来是颇通此道，她看了一会儿，又翻出一把小刀，刀身薄如蝉翼，在桓惠公的印章上刮了几下，刮下些赤色的粉末倒在干净的药碗里。
　　小金捧着这点粉末向炉子走去，她的长袍后摆拖在地上。
　　她将盛放这点暗红色的粉末的小药碗在炉子上烧了烧，那一丝药粉在高温下凝成了几粒小如小米的黑色固体，仔细看竟然还有点点金光；一阵刺鼻的气味袭来，呛得两人都咳了几声，小金的面色更加苍白了。
　　“朱砂里加金屑，真是奢侈。”小金喃喃道，将烧制后残留的黑色固体用手帕包了起来，扔在了桌子上。
　　“印章的形制是对的，里面的图案纹路也是对的，加上这等做派，这玩意是真的。”
　　小金抱着胳膊说道，她目光严肃，“明笙，你惹上麻烦了。”
　　“焉知不是机会呢？”赵明笙拾起抱着残留物的手帕，又将信纸装好，放进袖子内的口袋中。
　　“……”小金面色复杂地看着赵明笙，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这毒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你没说过。”赵明笙摇了摇头。
　　小金对她的病情和身世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她不愿意说，赵明笙也不是究根问底的性格，长此以往，她们也都习惯了。
　　小金犹豫了许久，几次想要张口又把话缩了回去，赵明笙静静地等着，也不催促。
　　几番犹豫之后，小金长叹了一口气。

　　“也未必会走到这样一步。”小金说道，“罢了罢了，你回去吧，就当我什么都没提起过。”
　　赵明笙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向小金，问到：“镐京贵人下的毒？”
　　小金本已经松了口气，听到赵明笙这话时不自觉抖了一抖，她看向赵明笙的眼睛，发现这位长陵贵女的眼神锐利如寒芒，她从未见过这女孩这般样子。
　　等到小金想要掩饰自己面上的慌乱时，她的反应已经尽入赵明笙眼底了。
　　“见鬼，你这……”小金掩面，长袖盖住她的面孔，从窗子里进来的日光自她手腕间落下长长一道金光。

　　“镐京的口音很难改的。”赵明笙笑了笑，她起身拍了拍小金的肩膀，安慰道：“不过是想要一城而已，未必会走到兵戈相见的地步，放心好了。”
　　她起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小金的声音，道：“但愿如此吧……”
　　门外站着刚刚在屋内煮药的那个少年，低垂着头，赵明笙想了想，这人好像叫十三。
　　“你是哪里的人？”赵明笙说道，“把头抬起来。”
　　男孩抬起头，看向赵明笙，他眼神清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哑巴？”赵明笙问到。
　　少年点了点头。
　　赵明笙又打量了几眼这少年，见这人神色如常，却还是有一种熟悉感，令赵明笙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

　　这几日对于赵青玄来说不是一个好日子。
　　他先是被于寒霜带着去了军营，被那个领头的刁难了一阵后下放到了军中去当个卒子，又在下面的几次训练中明显地感到了排挤与异样，赵青玄起先还纳闷，但他毕竟聪明，很快就明白了这些恶意是来自于哪里。
　　并不是来自于那个领兵将军，而是周人对于羌人的排挤。
　　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微卷的头发仿佛是什么恶魔的象征似的，他所过之处必会激起一小片涟漪。
　　终于，在一次执勤中，赵青玄和一个不长眼的打了起来。
　　他是楼里出来的，本身也没受过什么礼仪的驯化，做事全凭逍遥自在，以目的性为主，练的也全是杀招。因此下手颇为狠戾，原本还有拉架的人，被他踹飞几个后也逐渐不敢再次靠近，只听的地上那人逐渐低下去的哀嚎，几个瞬息过后，竟是连哀嚎声也没有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恐怕会出人命。”围着的几个人中有人低声说道，“这蛮羌下手忒狠，你们去拦着他别让死人，我去找上面，看能不能告上他一状，直接给踢出去。”
　　这人并没有多走几步，便遇上了饭后乱逛的陈将军，带着随从在营中巡视。
　　这也是为什么，此刻几人会出现在赵府的会客之处。
　　挺行，这是第几天来着。赵明笙在心里细算，送进去的第五天。
　　才五天，就闹出了这事。

　　她叹了口气，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陈德陈将军，问到：“出人命了吗？”
　　“这倒是没有，不过现在看来，军中是容不下他了，如果您执意要他进军营，至少不能在这边……”陈德看了一眼脸上还有些血迹的赵青玄，说道。
　　“是我的问题，不曾考虑周到，劳烦将军了。”赵明笙叹了口气，她话音刚落，于寒霜就捧着一只红木盒子，走过来递到了赵明笙手上。
　　赵明笙走上前，将盒子塞到陈德手中，男人正想推让，却听见赵明笙说道：“这是用少主的名义赐的，陈将军竟然如此高风亮节，以至于不想得人看重？”
　　陈德很快反应过来赵明笙的话里有话，连忙半跪下领赏，说道：“臣谢少主赏识。”
　　赵明笙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站在角落处沉默不语的赵青玄，向屏风旁边站立着的侍女们做了个手势，“寒霜你来，金雀去弄点水，给他把血擦了。”

　　于寒霜快步跟上，陈德明白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他处理了赵青玄这个烫手山芋，也并不想久留，便就势离开，走到门外回廊处，陈德看了看远处的几名侍卫，发觉他们都距离稍远，便压低了声音道：“少主何不将他送到玄机营去呢？那地方是于晴管着的，她做事比我着老爷们周到，手底下的兵很少有出乱子的。”
　　“这事是我的不对，送他去的时候忘了考虑羌人会被排挤。”赵明笙说道，“他毕竟来路有些不明，又在你那混了几天，也不知道对玄羽营摸索出了几分，再放到别处去，不太好。”

　　陈德听出了赵明笙话里对这人的些许提防，他笑了笑，“少主真是仁慈，即然来路不明，不如做的直接点，也省的您悬着个心。”

　　赵明笙看了一眼陈德，她笑了笑，陈德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毕竟……
　　“算了，毕竟是活生生的，死于疑虑，也太冤枉了些，我令想个法子吧。”赵明笙摇了摇头。

　　陈德有些无奈，又有些敬佩，他是城主的老臣了，也算是看着这位贵女长大的，在她开始要求继任少主时，陈德也觉得这女孩有些不自量力，更有些顽固不化。
　　但如今，看着她一步步笼络势力，培植亲信，将长陵城的一切抽丝剥茧，发掘源头，陈德作为叔辈的人，不免有些身为长辈的成就感，而赵明笙在这些权力的斗争中不仅处理的妥帖周到，还会兼顾普通人的性命于生活，这几乎有些不可思议了。

　　陈德慢步走出门外，见到等候着的随从与马夫。这两人都是他从军中带出来的，受过伤难以承受军中繁复的训练，陈德便给了他们个轻松活，所以虽然是下人，却也是能说上几句的朋友。
　　“将军今天心情好。”马夫说道。
　　“哦？何以见得呢？”随从接话道。
　　“将军来的时候愁容满面，带的人明明是个卒子打扮却能和您做同一辆车。出来的时候却是面带微笑，还带着个价值不菲的盒子。”马夫说道，“您一开始觉得这人是走后门进来的，出了事少主难免有脸色，但回禀过后却可见少主并未有什么埋怨，反而给了赏赐。这可算是双喜临门，因此我说将军今天心情好。”
　　陈德大笑：“老徐啊老徐，你真是个火眼金睛，料事如神啊。”

　　而与马车上轻松氛围不同，此刻赵府内，赵明笙盯着擦干净脸的赵青玄，一句不发。
　　“你被欺负了？”良久，赵明笙开口问道。
　　赵青玄原本是不太在意的，他在楼里犯过同样的错，无非是挨打挨饿，厉害点的拿去给师姐试药之类的刑法。
　　但他没想到赵明笙会问这个，因此卡了一下。
　　赵明笙见这少年一直不说话，难免有了些许不耐烦，她正要说些什么，对面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他们叫我蛮羌。”少年眼神清明，如同两颗浸泡在池水里的琥珀，“在我执勤的夜里，他们会故意用湿柴熄灭火堆，想让我挨军棍。”
　　听到这话，赵明笙叹了口气。
　　她无奈道：“这种事情……确实是我的疏忽了。”
　　“两日之后，我有件事情要做，需要离开长陵，你来做我的侍卫吧，”赵明笙看了眼赵青玄的手，发现他指关节有青乌破损，便皱了皱眉毛。
　　赵青玄察觉到眼前女孩的目光，他忽然有种不适，想把手藏起来。
　　“挺难看的哈。”他干巴巴道。
　　“这有什么难看的，金雀，你弄点药给青玄涂上，关节处最容易生病。”赵明笙有些奇怪于赵青玄忽然畏缩的态度，她伸手拉住赵青玄的手指，白玉似的指尖有意无意拂过这人的虎口，将这双带着淤血的双手引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发出了声叹息。
　　“之前暂且不论，以后再有冲突，不能下如此狠手了。”赵明笙的手指在赵青玄的手背上划过，她体寒，但冰冷如玉的指端却在赵青玄心中似烙铁一般，令他感到难受。
　　他微微打量了几眼赵明笙，不发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