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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心 “城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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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那边发生了何事?”赵明笙开口道。
“……不是城主。”柳文宗思索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是我要找你。”
一股莫名其妙和烦闷感涌上了赵明笙的心头,她平复了一会儿,开口道:“柳先生,今天休沐,你为什么不能明天找我呢?”
“我做个人臣不应该做的决定,再过几个瞬息,怕是要后悔。”柳文宗答道,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封白纸,那东西赵明笙眼熟的紧。
“桓惠公的信?”赵明笙忽然握紧了自己的裙摆,她眼神灼灼,直视柳文宗,“先生想好了?”
柳文宗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了赵明笙。
赵明笙像是守财奴见了铜板似的,伸手接过了那封信。两人的之间微触,柳文宗像是被火撩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先生,没打开看看?”赵明笙发现这信上虽然有几处浅浅地折痕,封口确实是完好无损的,她有些惊异,看向柳文宗的脸,发现这人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
“我没有打开,你若是看完烧了这东西,除了你,便再也没人知道它存在过了。”柳文宗说道。
“我如果要烧他,就不会向你要这东西。先生怎么也变得笨起来了。”赵明笙笑到,随后轻轻一撕,一片薄薄的信纸便从中飞了出来。
良久的沉默,赵明笙静静地读着那封信,柳文宗预料到了她需要读很久,于是眼也不眨地盯着这女孩,眼神几乎有些放肆。
贵族写信用的不是周话,而是专门为祭祀而创造的蓍语。
相传上古有一名祭祀,名姜己,在天地与大泽间行走时忽然听到了天地的声音。
天向她倾诉道:“我覆盖你们,为你的族人挡去灾祸与恐慌,你们为什么不报答我呢?”
地向她要求道:“你的族人在我身上繁衍生息,为什么只掠夺我身上的东西?而不向我献祭呢?”
姜己回答她们:“我的族人太过愚昧无知,只知道向死亡与黑暗献上祭品,来请求他们的宽恕与放过,但他们祭祀的东西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灵。即便如此,我却没有任何方法去使他们改邪归正,请求两位神明告诉我有用的方法。”
于是两位自然之神将与她们沟通的方法告诉给了姜己,姜己用蓍草记录下了这种可以与世界自然沟通的语言,并且传播了出去,称之为蓍语。
自此之后人类的祭祀便首先开始崇拜自然之神。
时至今日,镐京的巫师们还在研究这种文字,希望可以再次听到天地的声音,而贵族为了彰显自己身份的不同,在与自己身份地位相同的人进行书面交流时,也会使用这种文字,以表示尊重。
但蓍语是一项非常复杂的语言,它的写法,敬词,语法,简陋的词库都影响着它的传播,可以说这东西已经是完全落后于时代的腐朽之物了。
赵明笙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她抬头看向柳文宗,说道:“先生,我不认识这几个字。”
柳文宗将信纸接过来看了几眼,嘴唇中发出了几个奇怪的音调,说道:“不必在意,这是敬词,不影响什么。”
“多谢先生。”赵明笙说道,她又低下头去阅读那张信纸上的文字。柳文宗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做赵明笙启蒙先生的时候。冬天,窗外白雪皑皑,屋内柳文宗支起一张绢帛,他在上面讲,她在下面抄,有时抬起头来看向他,说道:“先生,这里我不懂。”
车厢内只有冰块融化时的滋滋声,这声音让柳文宗想到了冬天枯草在火光中崩裂的声音。
天高地阔,枯草连天,似乎谁都走不出这片大泽。
辽阔的,残忍的旧梦。
他有些头晕,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梦魇之中,慌忙晃了晃头,把自己从不着边际的思维中唤醒,回过神发现赵明笙在看着他。
“怎么?”少有的,柳文宗面上有些狼狈,他问到:“我说什么了吗?”
赵明笙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先生想知道信上说了什么吗?”
“如果贵女愿意说的话。”柳文宗说道。
“这种事倍功半的写法与文字,竟然能流传到现在。”赵明笙说道,“抛开这一堆一堆的废话,桓惠公自己有些打算,他并未说要做什么,只希望长陵什么都不要做。”
“那贵女是如何想的。”柳文宗看向读完信后明显松了口气的赵明笙。
“这个嘛,还不能告诉你,我很高兴柳先生能识明主,你是我的良师,又是半个旧臣,此后我必定将您奉为上宾。但毕竟时日太短,我很担心柳先生转头后悔,不愿意跟着我了。”赵明笙说道。
“我不是你的旧臣,我是城主的臣子。”柳文宗有些无奈,但也并不在意。
“所以说是半个旧臣嘛。”赵明笙笑道,她撩开窗帘看向窗外,发现他们正好到了长陵的商街,于是便让车夫停下,转头看向柳文宗说道,“这真是巧了,我要去买点钗环,先生要跟我一起吗?”
“贵女不问我原因吗?”柳文宗在她准备离开时说道。
赵明笙回头,她面上有着一种光芒,名为信任的光芒,她看向你时,你会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子和取妻,不问出身便以礼相待,即然先生愿意像清娘一样嫁我,我便不问先生怎么想,只看先生怎么做。”
这是话本子里的故事,讲的是身为周王第三子的王爷子和,因为赌约娶了一位屠夫的女儿清娘,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以礼相待,二十载后两人一起成为神仙的故事。
柳文宗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他摇了摇了头,面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说道:“贵女这话说的……罢了罢了。”
赵明笙不明白他因何发笑,也没有多问,便扶着车夫下车离开了,他挑开帘子的一角看向赵明笙消失在门店内的身影,看了许久,吩咐车夫离开。
这是长陵有名的一排铺子,专作钗环,平日里都是供给上层人的都是派遣仆役送到府上,但也有富家贵人来到这里随意作乐的。可不管来的是谁,主要是富人家的少爷或是小姐,基本上都是带着一群仆从,像赵明笙这样的独身一人,还是少见的。
她刚一进门,就有短打装扮的伙计迎上来,在看到赵明笙相貌时微微一滞,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问道:“小姐是来找金师傅?前几天的钗子可用得满意?”
“是要找她,满意是满意,但几颗珠子嵌得不稳固,明日送来修,你们注意些。”赵明笙一边说着,一边被伙计迎进了内庭,经过一扇暗门与七扭八扭的长廊,她来到了一扇房门前,伙计为她打开门,行了个礼后就离去了。
屋内是一股浓浓的药味,赵明笙感到有些不舒服,她换了鞋子绕过屏风,屏风后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内厅,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少年坐在角落里为泥炉上的药罐扇扇子,尽管他头上的镂花窗子大开,但药味还是飘散不去。
“我猜猜,是谁有了麻烦事要来找我?”房间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声音,珠链之后,有人影浮动,这声音娇软中带着一丝倦意,赵明笙听后笑了笑,走了过去。
“是有麻烦事,不过谁让你是长陵最好的金石师傅呢,小金姐姐。”她撩开帘子,看见床上半躺着一个美人,云鬓蓬松,眼神迷离,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只是这美人面色苍白,脸上未施粉黛,离得近了便看见她眼下浅浅的乌青,赵明笙叹了口气,问到:“你最近感觉如何?这病……”
女人撇了她一眼,说道:“放心,肯定死在你老子后面。”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敬,但赵明笙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当听见了一个笑话一样摇了摇头,又看了眼屋角处熬药的小童。
小童面色如常,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倒是身后的小金坐起了身,在赵明笙耳边轻轻道:“你怕什么?我的人能给你使绊子?”
“小金姐姐说的是,只是这孩子有些面生,不免多看几眼。”赵明笙说道,她总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小金见赵明笙一个劲儿盯着这孩子,眼睛转了转,开口道:“十三,药熬好了吗?”
“熬好了,主子要用吗?”十三并不抬眼看向两人,直视着药炉说道。
“你把它备好端过来。”小金吩咐道。
赵明笙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十三备药,这少年掀起珠帘时向赵明笙这处撇了一眼,那股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放这儿,你出去。”小金吩咐道,少年也不多说什么,便起身离开了。
赵明笙熟练地拿起药碗与汤匙,舀起一勺,尝了尝后喂给小金,她皱眉看着小金一口一口把这药全部喝下,问到:“不苦吗?”
“这也没办法,这毒太过凶猛,比起全身刮骨之痛,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小金说道,双手捧起药碗,一口喝干了碗底的残渣,赵明笙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糖递给她,小金也没客气,直接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直接咽下去。
“说吧,什么事情,在这坐了半天一句不吭声,我还以为是你看上我那烧药的童子了。”小金说道
“我干嘛抢你的人呢。”赵明笙笑到,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小金,说道:“帮我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金大概翻了翻那封信,看了看信上的印戳,抬头问到:“是确有此事,还是某人随意编纂。”
“与它一起来的还有些东西,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只不过这东西经过他人之手,我不能确定他有没有调换。”赵明笙说道。
她们所说的东西,正是柳文宗在车上交给赵明笙的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