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度》野老歌

8、熟悉 赵明笙

　　赵明笙说这话时，轻飘飘的，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件一般。倒像是要去郊外采采花，找个人牵马一样轻松。但于寒霜跟着她久了，知道她这副性子，什么都是不轻不重的，便开口提醒道：“贵女，你说的是拜会贵人那件事吗？”
　　“是。”赵明笙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于寒霜看了一眼在椅子上乖乖巧巧坐着的赵青玄，金雀在给他上药，但这少年却一直盯着赵明笙。
　　有些不知礼数，更有些古怪。
　　于寒霜想到，但此刻赵青玄在场，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开口道：“还是请贵女三思，我只觉得这位小兄弟一时之间恐怕难以学习完全各方礼数，到时候失了分寸就不妙了。”
　　赵明笙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是是为那些事，礼事上还用不到他，但你说的有理，万一这几日在府中行走冲撞了人就不好了，你来教教他，怎么样？”
　　于寒霜此刻只觉得自己嘴欠，平白无故拦了个活计，还是不拿钱的那种，她有些埋怨地笑道：“贵女怎么这样啊，让金雀教教他呗。”
　　在一旁安安静静上药，一直沉默不语的金雀眼看着这活有向自己飞来的意思，连忙举起手中药瓶，说道：“别呀，我看寒霜姐平时又威严又聪明，你教这小青年，自然是比我要好上很多的，我自己都搞不清城主那些条条框框，怎么能教别人呢。”

　　于寒霜听完，眼神向一旁侍立着的女孩们看去，这群姑娘纷纷避开了她的眼神，躲闪着带着笑意看热闹，她不禁有些气馁，低下头，发现赵明笙正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眼中带笑。
　　“罢了罢了，是我就是我吧。但你得给他个身份，方便留在赵家。”于寒霜颓废道。
　　“给了呀，侍卫嘛，咱们府中不是有贴身侍卫那么一说。”赵明笙笑了笑，她转头看见赵青玄还在盯着自己，便打趣道：“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还嫌职位小了不成。”
　　赵青玄摇了摇头，他没多说什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头笑了笑。

　　看着这个动作，赵明笙忽然感到呼吸一滞。

　　一种见鬼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一瞬间白日里在金店遇见的那个熬药少年的身影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终于明白那种诡异的相似感是由何而来的。
　　这两个少年，年岁不同，相貌不同，身形不同，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但此刻的动作几乎能重叠在一起。这股带着点纯良的气质，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人训练过他们，赵明笙立刻反应了过来，这种东西不难做到，装出乡下孩子的羞涩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低眉敛目，有些尴尬的笑容，瞬间就能复刻出一部分气质。
　　萍夫人曾经告诉过她，镐京有人专门搞这个的，有一门生意，是让人从孩童起就经过各种训练后，去不同的地方窃取情报和东西，这些人有男有女，一个个都算是亡命之徒。
　　而这少年的虎口，她刚刚借看伤的时候摸过了，这样的茧子，必定是使用武器留下来的。

　　镐京的人来这里干嘛，他想要什么东西，或者，更上一层的人想要什么东西，难道是桓惠公的信，这消息镐京已经知道了？
　　赵明笙一时间有些心乱，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肯定不是很好看，因为于寒霜几乎要把担心写在脸上了。

　　“怎么看着我？”赵明笙吸了口气，很快变化了表情，笑到，“我忽然想起个事，青玄，你是不是不识字？”
　　赵青玄听到赵明笙的问题，连忙抬头，脸上有一丝尴尬，“听得懂，不会写。”
　　赵明笙点了点头，说道：“无妨，这样吧，每日你随寒霜学两个时辰规矩，然后去东厢，那里住着的家臣，都是里有些学问的，平日里互相辩论的地方，我教你写字。”

　　于寒霜有些疑惑赵明笙为何会想出这么个主意，但长久的生活经验告诉她现在不宜开口，便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吧，我有些累了，青玄虽然说是侍卫，但毕竟受我直接管理，寒霜，你带他住到东厢那边，和学子一起，也不算辱没我的威仪。”赵明笙轻声说道，她一手扶额，不再看屋内几人。
　　金雀心明眼亮，立刻扶着赵明笙准备离开，一旁坐着的赵青玄忽然开口道：“你头疼？”
　　“老毛病了，让我清静些。”赵明笙说道，起身离开。

　　东厢严格意义上是赵府的外院，这宅子实在太大，而赵府人丁稀落，便找人砌了几堵墙，隔出了一部分临近大街的房屋以做书馆，供人在此求学问道，或者是大师讲学。长陵城物价不高，但房费却是一笔昂贵的支出，往往各地的老师来这里，都会被此处的房费吓上一条，为了防止闭门造车的情况，此处被特地用来免费做了学馆，引得了城内读书人的一致赞誉。
　　赵明笙的启蒙教学就是在这里，她倒是不必和一群学子挤在一起，但上学练字的阴影还有有留存的。在她的启蒙之后，那间房子便另作他用，成了放置书卷的地方。
　　“东厢的地方蛮雅致的，只不过借助的人多，一个屋可能有两三个人。”于寒霜带着赵青玄出了赵府，因为两边并不互通，所以虽然一墙之隔，还是要绕路而行。
　　“多谢，但寻常侍卫住在何处？”赵青玄问道。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不住在东厢这样的好地方。”于寒霜回答道，“你莫要再惹麻烦，贵女人善，怜悯你身世凄苦，今天给陈将军赔罪的东西，买上二十个奴婢都有余，你既然人生地不熟，就不要做为难她的事情。”
　　赵青玄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他低声道：“知道了。”

　　两人来到一间小院，上面写着几个古字，笔法飘逸，于寒霜先和管事的说了几句，随后领着赵青玄来到一处厢房前。！
　　“行了，就这，你的被褥东西后面会有小厮送来。这里还住着两个人，都是做学问的，千万不要起冲突，这顶人规矩大不饶人，万一告去城主那里，你就是一百个对都能说成罪大恶极之人。”于寒霜嘱咐道。“我明日带书册来教你规矩，不要乱跑。”
　　她说罢就离开了，留下赵青玄站在门前，看着百米外的青石墙发呆，墙的对面是赵府，里面住着一个心软的美人。

　　“笼络人心，细水长流最是关键。”赵明笙对这匆匆赶回来的于寒霜说道，“你之前说的不错，这少年背景不单纯，只是我什么都不知晓，暂且不能动他。”

　　此刻天已经有些暗了，屋外的柳枝垂在窗口，密密麻麻凝成一片翠绿，像是女人的罗裙。
　　于寒霜接过金雀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她回来的路上有些急切，呼吸不稳，平复了半天后道：“放心，关于你，他猜不出什么的，只不过这等人物，有笼络的必要吗？”

　　“不急，暂且先看他要干什么，东厢有那么几个耿直顽固的家伙，他行动必然会受限，先慢慢摸索。”赵明笙低声道。
　　我就说自己不可能看错人，赵明笙想起自己在高楼上的那一瞥，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闪着的光芒，那是行走在夜晚的，野兽的眼睛。
　　很幸运，这世上没有不能被人类杀死的野兽。

　　深夜，同室的两人都在挑灯夜读，赵青玄抱着胳膊靠在床上，盯着这两人。
　　前几日都是在军营里度过，他没办法脱身，找了个不长眼睛的打了一顿是不得已的办法，如果没有必要，赵青玄是不想惹起注意的。他原本以为会被赵府扫地出门，没想到这位贵女竟然并不计较……

　　赵青玄的心绪在想起赵明笙时忽然有些乱，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么，真是令人厌烦。
　　他在楼里生活得太久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训练几乎融入这人的骨髓里，在镐京无数的权力斗争中，赵青玄没有见过像赵明笙这样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找不到这样子做事的贵人。
　　他不喜欢这样的行事风格，早年的经历已经铸就了他脑海中良善等于软弱的印象，而软弱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样的蠢货是活不久的，赵青玄想着。
　　赵明笙的面孔出现在他脑海里，如同梦魇一般，那张漂亮的脸总让赵青玄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却能感觉到，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令他少有得焦躁起来。

　　但很快，赵青玄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的室友很正常，普通的读书人，并没有与寒霜说的那般恐怖。
　　但他们不睡觉。
　　他原本是想等着两人睡着了，出去在赵府中继续寻找楼里悬赏的信的，但想要出去，这两人必定能注意到，此刻已经是宵禁时间，贸然出去必然会惹人注目，使人生疑。
　　可如今看来，这两人捧着书册看得不亦乐乎，此刻已经是二更天，却没有一个人有要去睡觉的意思。
　　读书人都是这样？仔细一想，镐京的子弟好像确实如此。
　　赵青玄抱着胳膊，皱眉看着这两个读书人，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