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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绮卫 赵明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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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笙回到赵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所幸侍女寒霜一直在等她,与裴氏姐弟告别后,寒霜便举着灯笼,和她走在回钥阁的路上。
“贵女看起来很累?”寒霜问道,她甚至没怎么打量赵明笙。
“何以见得?”赵明笙问道。
“不如说是,贵女每次见完裴世子,都很累。”寒霜说道,“我说的可对?”
“倒也没什么错处。”赵明笙笑道,“你观察的倒挺仔细。”
“奴婢能知道是为什么吗?照理说,裴世子是个好人,对待下人也很有礼数,但贵女也是个好人,从来对人也很温和,为什么会累呢?”于寒霜静静地说道。
赵明笙笑了笑,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温玉这个人,很轻易就能看出别人在想什么,可又不觉得那些事情重要,这样子相处下来,难免觉得难受。他没什么错处,我也没有……算了,不说这些了,萍夫人有消息了吗?”
“神龙见首不见尾,什么都没有。您这位老师,一年到头不见人影,跟个鬼似的。”于寒霜有些不满地抱怨道,“上次出现还是在去年半夜,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就是这副样子,有什么办法。”赵明笙笑道。
两人离钥阁已经很近了,赵明笙远远看到门前竹林间站了个人影,她有些奇怪,走进了才发现是今天中午,在绣楼见到的羌族少年。
她忽然想起今天被叫走后自己就忘了这档子事,还好现在是夏天不怎么冷,但看起来这少年也在这里等了许久。
“许管事带我领了牌子,他说不敢在你之前下令让我做事,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赵青玄说道。
赵明笙点了点头,说道:“行,你随我来,寒霜,你让金雀去准备一下纸笔,快一点。”
明笙的屋子有些肃静,她平日看书写字的地方没摆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张长长的案几。而旁边的架子上,摆放了许多装订成册的书籍。
赵青玄坐在她的对面,看着侍女为赵明笙磨墨布纸,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她在纸上写下了赵青玄的名字,问道:“你的生辰?”
赵青玄愣了一下,回答道:“只知道是成王六年,月份不清楚。”
赵明笙皱眉算了算,说道:“那你应该是十七岁,不是十六岁。”
赵青玄摇了摇头说:“羌人不讲周人的历法的。”
赵明笙叹了口气道:“这与习俗无关,我这儿的记录全是按周的历法记得,没办法全部改一遍,你就委屈一下吧。”
“你既然会说官话,识不识字?”明笙问道,“是谁教你的?”
“我之前被分给一个周人家里做工,他教的官话,不识字。”赵青玄回答道。
“父母可还健在?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赵明笙问道。
“父母……两年前去世了,有一个弟弟,现在不知道身在何处。”赵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赵明笙感到了这份低落,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因此她继续问,“怕死吗?”
“不怕。”赵青玄答道,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明笙,又重复了一遍,“不怕。”
“你弟弟现在不知所踪,前些日子战乱才平息,很有可能你会成了家中最后一个人,身为独子,也还不怕死吗?”赵明笙问道。
“不怕。”赵青玄脸上出现了疑惑的神情,“独子,为什么要怕?”
羌人不讲血脉传承么,赵明笙在心里想到,她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赵青玄的神情,少年眼神清澈,没有撒谎的痕迹。
赵明笙笑了起来,这应该是今天第一次,她真心实意地笑了:“很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明天带他去演兵场,交给徳叔。”赵明笙向于寒霜吩咐道。
赵青玄:?不是侍卫吗?
他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来,被于寒霜带出房门后,有些不经意地问道:“小姐的住所,平时没有侍卫吗?”
“女眷多的地方哪里有这些,大部分都在外边呆着。”于寒霜带着他出了钥阁,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子,“别东问西问了,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不好,明天估计得吃点苦了。”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过,于寒霜又补充道:“虽然有点苦,但待遇还是不错的,就是德叔比较烦你这种长得帅的,明天最好别收拾太过。”
赵青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于寒霜直接把门给关上了,这地方应该被废弃过一段时间,虽然还算干净,但止不住有一股阴冷之意,即使在夏夜里也有些渗入骨髓。
但赵青玄并不在意这些,他躺在榻上,眼睛看着彩绘的屋梁,心里想着的是赵明笙那张艳丽的面孔。
长陵城主挺会生的,自己长得不怎么样,孩子倒是漂亮的紧。
他这副样子,若是让赵明笙看见了,必然会说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这双狼的眼睛。
等到于寒霜的脚步消失了很久,赵青玄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他没有走门,只是推开了窗子,在轻微的吱呀声中踩着窗框跳了出去,身轻似燕。
“我总觉得,您收回来那个赵青玄不像个好人。”于寒霜一边帮赵明笙整理名册,一边说道。
“从哪里看出来的?我顶多只能看出,这人好像是个练家子,但又看不太准。”赵明笙说道,“他走路时感觉很平衡,但又不像是受过什么训练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羌人生活环境不同,我没法确定。”
“我没有您看的那么深,只是刚刚借着灯光,发现他虎口有茧。”于寒霜说道,“而且两只手都有。”
“也可能是做农活的原因。”赵明笙想了想,“无妨,我让德叔先练他几天,看看根骨。”
“您干嘛就非得留下他呢,这不是自找麻烦。”于寒霜说道,“他是羌人,教不熟的。”
“你这就不应该了,不要这么说话,寒霜。长陵人看不起羌人,生在天子脚下的周人也未必看得上你我这等边陲之地的人,咱们在这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有什么意思呢。”赵明笙无奈地笑到,解释说“今日只是平阳侯夫人的一时兴起,我多嘴问了几句,夫人们被这人逗得开心,便趁兴留下了而已。不过他这个身份即使在外面做个小厮,也难免有一天冲撞了城主,不如先编进我的私兵里试试。”
“也是,你这人想的周到。”于寒霜回答道,举起手中几册名单问道,“这些亡故的人,还留吗?”
“抚恤过家人的另成一册,别的留下。”赵明笙回答道。
“行,那我给你磨墨。”于寒霜说道,“今个算快点,明天事多,得早些睡。”
赵明笙点了点头:“我尽量。”
她说罢便不再言语,寒霜知道她处理正事,尤其是钱货估评时尤其认真,便也不再言语,只是沉默着磨墨,不时打个哈欠。
这个地方,哪里来的什么信物。赵青玄走在黑暗中,心想。
他并不怎么着急,楼里的命令没有给具体的时间,给这单的价钱也不怎么高,没必要为此太过浪费心神,只不过赵青玄向来是个干活勤快的,一月两月磋磨在这里也无妨,但若是一直找不到,要待上一年半载,那还不如早日在楼里扔了牌子,让别人来做。
走了一圈,赵府大概结构摸了个差不多,他一直很谨慎,便没有再多去打探,反正时间还够,于是决定打道回府。
比开了几次晚间巡逻的侍女,赵青玄顺着脑海中的记忆走在路上,忽然发现钥阁的主物竟然还是灯火通明,他心中好奇,便悄悄溜了进去。
灯光下,白日见到的贵女执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她皱着眉,笔下写的飞快。
赵青玄在镐京见过文人墨客与上流人物挥笔留下文字或事画作,往往形式不拘一格,自由散漫。他看不出字的好坏,却也记得那些人神态上的潇洒恣意,与面前这女孩对比起来,她带更像是楼里年终时忙碌不堪的账房先生。
他没见过这样的贵人,镐京的贵人比这要潇洒多了。
赵青玄转身离去,他走在影子里,身形似风,没有人发现他来过。
屋内的赵明笙一边拨算盘,一边记录绮卫,也就是她的私兵的支出与军中各种损耗,她笔下数字如流水一般落在纸上。赵青玄不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也会成为这女孩笔下的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