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度》野老歌

2、桓惠公的信

　　“你既然要做侍卫，便不能再叫二哥这个名字了，长陵城里，没有几个人有资格让我叫哥哥的。“赵明笙说道，“姓倒是容易，你随我姓赵，只是这名字，让我想想……”
　　而这时，人群中有人插话说：“贵女不妨叫它赵二好了，也正好是应了他的排行。”

　　这话说的滑稽，名字也叫的滑稽，一时间好几个滑稽名字冒了出来，逗得城主夫人跟看了逗乐用的小丑戏似的，笑声就没停过。

　　刚刚说错话的肖婶婶也开口道，“赵二这名字还真不错，明笙你也不用费脑子想了，你不喜欢的话，叫赵羌也行。”

　　少年在一片笑声中没有什么动作，他笔直得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眼睛看着赵明笙的脸。

　　等到笑声稍微平息了一些，赵明笙说到：“到底是要跟在我身边的，叫这么个名字也太折辱人些。”

　　“贵女想叫我什么？”少年盯着赵明笙，说到。

　　赵明笙摇了摇头，“你是羌人，我曾观《逸周书》，上面说千百年前有一女子吞食鸾鸟，十月怀胎之后生下一男一女，也就是羌人始祖，鸾鸟往往玄身又有彩纹，取一个玄字，五彩纹中再取一个青色，叫你青玄如何？”

　　“赵青玄。”少年低声念了几遍这名字，抬头道，“多谢贵女。”

　　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赵明笙看到了这少年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漂亮澄澈的眼睛。

　　见鬼，我真的看错了吗，赵明笙在心里想，不可能啊……

　　她正这样想着，门外有小厮走进请贵女前往柳阁议事，赵明笙心中一惊，心想又是哪条路出了问题，她还没有说什么，城主夫人先开了口。

　　“整天就是这么点破事议来议去，女儿好不容易陪我看场戏，还要给拉去议事。你看谁家女儿受这等子委屈？”城主夫人抱怨道，又转头看向明笙道，“不许去。”

　　明笙心里无奈，只能说道：“父亲想来是有要事，不能陪伴母亲确实是我的罪过，改天一定赔罪，今天就不能陪了。”

　　她说完就行礼离开了，小厮在屋内时看着四平八稳，一出屋子急匆匆地走到院内，立刻要明笙上轿，几个抬轿子的走的飞快，明笙一下子就感到了事不对头。

　　“怎么回事，墨枰？”这人在城主身边跟了许久的，平常做事都是滴水不漏，很少见到他如此焦急，明笙心里把几件急事估量了一下，问道，“是不是西边的路生匪了？”

　　“不是，贵女，比那还严重。”墨枰回答道，“城主让我别在路上说，等您到了，见了那堆东西就全明白了。”

　　“东西？”明笙心里一震，“是不是从北边截下来的？”

　　墨枰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赵明笙攥着裙子，她的镯子因为轿子的晃动而撞击着，生出脆响。

　　城主与家臣议事的府邸离赵府不怎么近，往日他都是将公文带回府内处理，但现在仪式的公府大门紧闭，赵明笙从轿子里下来，就像只兔子似的从侧门闪身进去。

　　院内主屋同样肃穆，赵明笙的生父，长陵城主赵雍此刻正坐在往日人来人往的大堂主位，所有的文书与公务人员都被暂时赶了出去。

　　“我就知道。”赵明笙急匆匆赶到屋内，看到了那堆箱子，箱子并不多，只有六个，但也摆了满满一地。她站在门口，扶着门喘气，眼睛死死盯着那箱子里的东西。

　　一箱子的兵器毛胚，没有开刃，但看样式，是军中统一的长刀。

　　赵明笙走上前，俯身想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印记，她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有些冷的声音说道：“贵女不用看了，没有痕迹。”

　　她抬头，发现说话的正是城主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是泾阳柳氏残存的后裔，名为文宗，虽然看起来年轻，却是个管账的好手，长陵城的各项税收支出都有他的身影。

　　“北边哪条路？”赵明笙问到，“走矿的那一条还是……承影山那一边？”

　　“承影山。”柳文宗回答道。

　　“见鬼，这算什么，挑衅？”赵明笙低声骂了一句，她抬眼，看见柳文宗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眉毛紧皱，似乎是在不满她这副仪态。

　　明笙不由有点烦心，又有点心虚，便开口说：“承影山一带一直都是桓惠公的封地，他真的想好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便是如今局势不稳，他还能觉得长陵会和他达成盟友不成？蠢货，蠢货！”

　　“这便是为何他会刻意送这一堆东西来了，明笙。”城主有些苍老的声音在上坐响起，“我刚找人看了，这是锡州的铁矿石……长陵不一定是盟友，昭文公肯定是已经和他站在一边了。”

　　锡州产铁矿，冶铁技术高明，长陵远靠边关，马匹品种优秀，承影山一带粮食产量极高，当年天子封赏群臣时特意将这几块切开，分给了不对付的几家，只是没想到如今周朝式微，诸侯经过几次吞并之后，将切开的地界又给吞回来了。

　　但与昭文，桓惠两位正儿八经，受过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不同，长陵虽然也是一大片地界，但最初只是一个小村落，用来与羌人做生意的商人在这里停留，久而久之发展出了人烟，后来为了管理两边的人口互相流窜，周天子令臣子去管理这里的商贸，并且在这里养殖在祭祀上跳舞的马匹，几端波折之后，这里成了长陵城这么一个特殊的存在。

　　长陵城主在百年前也不姓赵，当时的管理者翻了大错，天子威仪正盛，将他诛灭了，令赵家先祖在此继任，此后虽然是像诸侯一样父死子继，但从法理上来讲，这个位子随时可以被天子收回去给另一个人。

　　只是如今天子没有这样的影响力了而已……

　　这算个什么事……赵明笙十分头疼，她从十二岁开始和城主学习就知道这天下不可能太平多久，这两位诸侯要搞事就自己搞就行了，何苦还带一下名义上身为周臣的赵家，

　　忽然间，赵明笙灵光一闪，很快明白这是伐羌带来的因果，于是长叹一口气，看向柳文宗，无奈地笑了。

　　柳文宗也在看她，见她苦笑，先是一愣，又将头拧了过去。

　　“这是个警告，城主大人。”赵明笙捡起一把未开刃的长刀，有点轻，“暂时不用忧虑这些了，说到底这与长陵并没有什么关系。”

　　“何以见得？”长陵城主问到。

　　“天子也不知为何动了伐羌的念头，便是渲染威仪，也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笙将刀放回箱子，“您年前多次劝诫，天子置若罔闻，执意行此事，是因，伐羌……功过不论，兵力与战术先是被各位诸侯摸了个清楚，这便是果了。”

　　“那我还得给桓惠公送点礼了，长陵如今被摸了个清清楚楚，他还视我为忌惮，可见我倒还是有点威名。”长陵城主说道，言语间有些讽刺，“那这堆东西，你看怎么办？”

　　“这点事不妨交给柳大人去做吧，充公还是融了做他物，都可行。”明笙说道，“城主大人英武不凡，桓惠公觉得惺惺相惜呢，要说送礼也应该是他给您送礼。”

　　这马屁拍的不错，长陵城主的眉毛都展开了，他挥了挥，说道：“什么都不学，光学了个说话，小柳你来处理这些东西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府了。”

　　明笙与柳文宗送别了长陵城主，此刻公府内空无一人，被临时放假的公务人员与文书也还暂时没有回来，唯有柳文宗与赵明笙两人，对着这六箱武器面面相觑。

　　“怎么？柳大人还要我帮你搬吗？”被柳文宗盯得久了，赵明笙挑眉问道。

　　“小臣没有这么想，贵女要帮忙的话，也可以。但依臣之见，还是等人来了，让他们做吧。”柳文宗摇了摇头，不怎么吃这一套。

　　赵明笙真是很烦柳文宗着股子劲儿，你明知道他不太满但就是抓不住什么错出来，她心想任你如何不爽，这长陵赵家的新鲜血脉也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必然得执掌这一方天地，犟着就犟着呗难受的也不是我。

　　她这样想着，伸手提起一把长刀，在柳文宗身后比划了两下，问道：“几日前请您劝劝城主自立门户，他是如何回答的。”

　　柳文宗依然站得笔直，背对着赵明笙回答道：“城主没有回答，他自有他的想法，臣不好置喙。”

　　赵明笙有些无奈，她明白长陵城主对于自立的顾虑，也明白这事情急不得，但这话被柳文宗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刺耳，她心情复杂地挽了个剑花，忘了手上拿的是把长刀，中心不同，一个没拿稳，长刀摔在了箱子里，咣当一下和里面的长刀们撞在了一起。

　　柳文宗听到动静立刻转身，几步上前握住赵明笙的手，查看她有没有受伤，明笙仿佛呆住了一样看着地上。柳文宗一番检查后发现这人什么事没有，刚准备说她两句忽然发现赵明笙已经回过神来，表情复杂地看着握住自己手的柳文宗。

　　“臣以为贵女受伤……”柳文宗脸有点发热，解释道。

　　“不是，你没看见吗？”赵明笙看了看柳文宗，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

　　“这不是黄金吗？”她说道。

　　从箱子被撞击后裂开的缝隙里，几块金砖，朴实地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