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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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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是惯会简略的,如果这些旧事真的写在纸上,史官笔下也不过寥寥几句而已,然而人有悲欢离合,天有风云变幻,世事从来艰难,其中滋味也只有身处其中者才能知道了。
故事的最开始,只是一个人遇见了另一个人而已。
长陵是个特殊的地方,此处的城主为周天子的官员,却和周的核心领土并不接壤,反而地处边境,当地百姓也与异族往来甚多,往来贸易者很多,民风开放。
周平王十年,长陵城主应诏举兵伐羌,大胜。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长陵,虽然是以俘虏的身份,被牵引着走进长陵城主的府邸供人挑选。,对于他身边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来说,给寨子里的首领当奴隶,和给他乡的权贵当奴仆,差别本就是不大的。
有衣着华贵的男子拿着马鞭,带着他们这群人走到内庭,在一栋漂亮的楼下停了下来,有个中年女人急匆匆地从绣楼里跑出来,走进了带着点怒气埋怨着男人.
“你急什么急?怎么能把人带到这里来?“女人低声抱怨道,”夫人与贵女都在听戏,万一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来问罪?“
男人有些惊讶的样子,正要辩解几句,女人已经着急想要让他赶紧出去了,两人便起了争执
他感觉有些无聊,撇了几眼身边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不发一言的羌人小孩们,抬头看向那栋漂亮的绣楼。
他没有意识到绣楼上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这是赵明笙第一次看见他。
台上的戏一直都很无聊,长陵城主的夫人年纪大了,听的都是些合家欢的故事,无非是佳人才子,侠女报恩之类不知道传唱了多久的戏码。她愿意听,又要一群人陪着。往常这差事赵明笙往往给推了,但次数多了也不怎么好。
昨日才走商回来,今天就被城主夫人给捉了,人是坐在这里了,却也实在是听得无聊,三折戏,这才不到两折,她眼神就已经涣散了。
她注意到一群丫鬟嬷嬷之间,内宅的管事阿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之外,又急匆匆走了下去,不知道是去干什么,赵明笙皱了皱眉,心想这阿嬷属实是有些不懂事。
赵明笙向绣楼下看去,她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小狼一样的眼睛,瞳色在太阳下很浅,头发稍微有些卷曲,虽然和周人区别不大,但一眼就能看出羌人的血统来。
那少年就这么直勾勾看着绣楼,正好盯着的是赵明笙的位置,只不过屏风影影重重,刻画的花鸟繁琐复杂,挡着了绣楼下的视线,这少年是看不到她的。
赵明笙有些困惑,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转念又想到了点什么,她用绣扇遮了脸,向自己的贴身侍女耳语了几声,侍女便依言走了下去。
“你不专心和我听戏,在这儿打什么鬼主意?“坐在首席的城主夫人发现了赵明笙的小动作,抱怨道。“和老爷出去乱跑了几年,胆子大了?”
城主夫人是个一生都在他人庇护下生活着的女人,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受过万千宠爱,因为被娇纵着长大,即使到了这年纪,竟然还能在脸上看到一丝少女的痴态。
“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想捉来问问。“赵明笙笑着回答,”可巧让那几个唱戏的孩子也歇歇,您每天都让他们唱这么久,别十六七就给唱倒嗓了,到时候买新的人,您又听不惯。”
城主夫人听到这段打趣,点了点赵明笙的头说“你这丫头,老喜欢装大人,孩子长孩子短,我告诉你,这几个唱戏的,最小的都十七岁,比你大半年呢。”
她说完,和一边一起听戏的几位夫人都一起笑了起来,赵明笙有些无奈,点了点头说到,“行,是我的不对,母亲教训的是。”
言谈之间,侍女已经走了上来,不动声色地回到了明笙身边,仿佛没出去过一般。
赵明笙半靠在侍女的身上,女孩垂下头轻轻在她耳边说话,一边又有娇小玲珑的女子摇扇为两人扇去暑热,隔出了一个微妙的空间来。
“许管事琢么着城主这次出战大胜,捡了俘虏里的孩子来邀功的,怕被人抢了这功劳才给带了进来,本来是给宋阿嬷挑选一番送到府里,没想到撞上了夫人和您。”
伐羌的战争并不能算作是大胜,城主应该还为这事情头疼过,但这些消息府里底层管事的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赵明笙咬着嘴唇,心想要怎么把这群人先打发出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女眷里倒有人先发现了这群孩子,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似的,女人从屏风后,讲这群孩子指给城主夫人道:“你这些孩子是怎么寻来的,看着不怎么像周人啊,让他们过来,我看看。”
这话说的就像是看见了群不同寻常的小猫似的,轻率随意,但赵明笙仔细看了看,发现这话是平阳侯夫人开的口,如果是别人开这个口倒无所谓,赵明笙可以直接回绝,但这位是客人,不好驳回她的意思。
这对于那位邀功的许管事倒是一件意外之喜了,他很快将那群羌族少年领了上来,跟着来的还有刚刚急匆匆跑下去的管事阿嬷,一群人战战兢兢得立在绣楼上,被长陵城里最无忧无虑地一群女人打量着。
“这是城主带回来的?“城主夫人兴致不高,仔细打量了这群孩子几眼,“你带他们进府干什么?”
“夫人不想挑一个留作奴婢吗?这是城主的战利品。“许管事笑着看向城主夫人笑到, “城主雄才伟略,伐羌这样的事对他也不过是随手拈来,不过说起来,夫人真是有福气之人呢,要说这样的奴隶,除了咱们城主,也就是天子……”
话越说越离谱了。
“许管事。”赵明笙插了句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你真是年纪大了,天子神恩深重,四方诸侯,谁敢不敬?这些孩子也不过是看在城主舟车劳顿,挑剩下的才给了长陵,您真是糊涂,净说些有的没的。”
男人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什么,倒是城主夫人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重,笑道,“你这丫头,别被老头子教坏了,越来越会摆脸色吓人了。”
她转头向那群羌人少年招了招手,“走近一点,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不见你们。”
“是小人怠慢了。”许管事连忙让这几个少年上前,“你们往前站点,别冲撞了贵人。”
“这些个孩子还是蛮俊的,只是我挑来做什么呢。“城主夫人说,她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那个男孩,你多大了?“
那孩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被人从后面拧了一下才颤着声音回答道:“回夫人,我不是男孩,我十四岁。“
这下众人都笑了起来,赵明笙侧身越过榻上中间的小几,附在城主夫人耳边说道:“母亲,羌人多居于苦寒之地,平民家的男孩女孩都是短发,有的小孩子看不出性别。“
城主夫人有些惊讶:“那倒真是奇怪,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没有被教化的人么…”
她这话说出来,立刻引得周围人的附和,夹杂着吹捧与对羌人生活习惯的不理解。多傲慢啊,赵明笙心想,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发觉从刚进这屋子开始,自己看见的那只小狼就在看自己。
他眼睛都没移开过,穿过重重香粉倩影,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过来。“赵明笙指向他,等到这人走到面前,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少年愣了一下,想了想:“我没有名字。“
这话惹得一群人又笑了起来,赵明笙有些尴尬,又问:“那你父母如何称呼你?“
少年这次倒是回答的很快,“他们叫我二哥。”
城主夫人笑着说道:“这便是了,我就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没有名字呢。我少时去过北边,那里地贫贱之家也是顾不上给孩子起名字的,总是大哥二哥这么叫下来,不过你父母叫你二哥,你必然是排行第二了?“
少年点了点头,眼睛却还是在看赵明笙。
女眷中有人打趣,问道:“那这位二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贵女呢?“
少年有些疑惑,抬头看向打趣的女人,那是平阳侯裴闻的夫人,赵明笙听到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题时顿时心中一紧,又听到那少年问道:“什么是贵女?“
他眼神清澈,面色疑惑,确实是不懂,引得众人笑道:“就是我们明笙贵女啊,你怎么一直盯着她呢?“
平阳侯夫人嫣红的指甲指着赵明笙,少年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这个他一直盯着的女孩,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赵明笙的不悦,却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她很美,她是这间屋子里最漂亮的一个,我想看她。“少年看着赵明笙,声音诚恳。
他这话出来,一屋子倒是噤了声。
赵明笙的身份特殊,当今天子式微,诸侯割据已成常态,长陵城地处周朝边境,兵力强盛,而赵明笙,不仅是长陵城主唯一的孩子,更是早早许给了平阳侯裴闻的长子,算得上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勋贵。
这样不合礼数的话,若是放在往日被人用来折辱,这屋内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手把说话者的舌头割了去,但这羌人少年却神色自若,字字铿锵,仿佛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一样。
他身上这股子带着点天真的稚气,倒是令众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过了一会儿,赵明笙阴沉着脸开口笑了声,“裴夫人真是喜欢玩笑,这话还好没当着温玉开口,否则再好的脾气也得拌几句嘴。这位二哥也真是会说话,不过,你莫要觉得我是这屋子里最有决断的人才在这夸我,要夸,也是我们城主夫人,才是真正的贵人姿态。”
赵明笙的话说完,无数的冷汗又被收了回去,脂粉堆里的欢笑又一次升起,这羌人少年的话被当成了刁钻逢迎,审时度势之举,更是给屋内的贵人们添了笑料。
平阳侯夫人连忙收了话头,一边陪笑,一边向城主夫人悄悄说到,“到底还是明笙聪明,我这话真是傻了脑袋。”
“我没……”少年还想开口,却被一室的笑声遮掩了过去。
“你多大?“赵明笙没等他说完,问道。
“十六岁。”少年想了想,盯着赵明笙的眼睛回答道。
“那不错,我正好要个侍卫,你来吗?”赵明笙说到。
她这话问的真是毫无必要,且不说这少年是被俘虏来的奴隶,就算是个普通人,长陵城主的贵女想要,又有谁不愿意给呢。
可这少年还是犹豫了一瞬,迷茫道:“什么是侍卫?“
“就是保护我的人。“赵明笙笑了笑,补充道,”有钱拿。“
少年低声道,“保护你的话,没钱也可以。
赵明笙愣了愣,看向这双干净的眼睛,她有些错觉,觉得刚刚自己看到的那只小狼消失了,但她很少看错人。这让她忽然有了些不安之感,似乎无意间埋了一颗雷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