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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娇奴 ...

  •   豪奢舒适的马车中,娇奴蜷缩在最角落里,她的伤口被包扎起来不再流血,泪水却无法停止地从眼眶滑落。

      郑玠呢?他死了吗?

      想到“死”,娇奴又是一阵颤抖。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死亡对于她们这些奴婢来说,就像是一头永远不知餍足的恶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安静地蛰伏在一旁。

      一场大雨,一碗冷汤,一颗果子,都会让它逮住机会,撕咬他们的性命。

      客观地说,娇奴仍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毕竟她还活着。

      她知道自己长得很美,郑玠买下她的时候就对她说过,他说自己买下了一个“艳姬”,还为她取名为“娇娇”。郑玠甚至写了很多首诗称赞她姿容绝世,让世人都传颂她的美貌。

      望月楼里美人无数,没有人能掩过她的锋芒。

      她服侍得郑玠高兴了,郑玠就常常会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她躲在姐妹房里,听大家闲聊时,也常听到她们说起“愿望”。

      她知道应该回答什么,她会说自己想要玉簪珠钗,想要“白头誓”,想要主人一辈子的垂怜。

      但其实,她只想要“活着”。

      活着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活着也不过是在痛苦的底色上被鞭打着跳舞。

      但她还是想要活着。

      哪怕是没有尊严、没有思想、没有自由地活着,哪怕自己的一切包括身体都是别人的所有物,起码在她的心里还拥有着希望。

      那唯一的,独属于她的,没有人能违背她的意志从她身上剥去的,希望。

      哪怕这世上比她幸福的人有千千万万,她还是想要继续这么不幸地活下去,这么忍耐地等下去。

      她看到小时候抱过她的奴隶因为年老被遗弃在路上,污浊的眼睛里流不出泪水;她看到昨天还举着鞭子耀武扬威的仆人,因为比武时伤了脸被扔进牢房,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她看到酒宴上精心准备、艳丽动人的舞姬,因为客人一个皱眉而在院子里被就地斩杀,哭喊声传到宴会上,郑玠就劝客人“趁兴共饮一盏”。

      死亡实在太过容易,她下定过决心要尽力活着。

      郑玠教她读书识字,他们一起吟诗作画、弹琴唱歌,日子很快活。情迷意乱之时,郑玠还会喊她“我的娇娇奴”,会对她说爱。

      不过郑玠从不告诉她外面的事,她的世界只有他和那一座望月楼罢了。

      前段时间,郑玠在楼上作乐的时间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差。娇娇和望月楼的奴婢们都猜测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互相告诫要小心行事。

      即使如此,被郑玠下令处死的人还是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小时候和娇娇一起被买来的姐姐也死了,她被拖下去的时候,娇娇回想起自己好像还借了她一只钗子,看来是不用还了。

      她有时候也会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又或许应该叫做麻木吧。她知道郑玠的残暴,却又忍不住幻想着他会不会对自己留有一丝温情。

      当然,对这种人心存侥幸本身就是很愚蠢的。

      那天夜里,前来伐逆抄家的官兵们将望月楼团团围住,虽然望月楼的奴婢们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郑玠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但他们还是要为他陪葬。

      包括娇娇。

      郑玠自知已没有活路,拉着娇娇上了望月楼的最高层,他迷恋地抚过娇娇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手掌之下,娇娇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郑玠看向楼中熊熊燃起的大火,说道:“娇娇,为了你,我被人迫害至此!”

      娇娇的语调抖得不成样子,她努力地辩白自己:“大人何出此言?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啊。”

      郑玠握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京城的太子听说了你的美名,向我讨要你。我绝不愿失去我的娇娇,以至于有今日之祸!”

      娇娇瞪大了双眼望向他,她无从判断这话的真假,只是觉得荒谬。很快,她从震惊中领悟到了郑玠的另一层意思,不,她不愿意!

      “大人,我可以为了大人委身太子!让我去向他求情吧,大人!别杀我,大人……”娇娇的声气逐渐弱了下去,她看向郑玠的眼镜,被那眼神中的冰冷刺得再撑不住身体,倒在了地上。

      “我的好阿娇,”郑玠的眼神冰凉,声音却还一如既往的温柔:“你从小无父无母,如今夫君我难逃一死,你在人世还有什么可牵挂的?你我从前那般恩爱,如今大难临头,你就同我一起走吧,咱们牵着手去投胎,来世仍结鸳盟,还做夫妻。”

      “不!”娇娇尖叫起来,她第一次忤逆了主人,第一次违背郑玠的命令!

      郑玠也没想到他的娇奴竟有这样的胆量,一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语气也终于不复温柔:“既然如此,你就先去下面等我吧。我绝不让你落到其他人手里!”

      娇娇实在没想到,大难临头,郑玠居然还一心想着这些。

      她看向那寒光凛凛的宝剑,那把剑杀了她很多的姐妹,如今终于要来饮她的鲜血了!

      不,既然今天死神要收走的是她的性命,至少她还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这不是逃跑,不能算解脱。这是她对郑玠、对这个世道最朴素最软弱的的抗争!

      娇娇用柱子撑住自己发抖的身体,用尽力气,对郑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之间,从无恩爱可言!”

      说罢,向着高楼一跃而下。

      ……然后,醒在了这辆马车里。

      好吧,好像还活着。

      娇娇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应当是那天夜里,有人把跳楼自尽未遂的自己捡了回来。又看中了这幅相貌,要给她换一个新的主人吧。

      还没等她想清楚该庆幸还是该忧惧,就听马车车壁被人轻叩了两下。

      她浑身一震,心想:“来了。”

      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问道:“姑娘是醒了么?可有什么不适?”态度似乎很和善。

      娇娇不敢不应,给自己鼓了鼓劲,勉强回道:“多谢大人关心。奴并没什么不适的。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车外的男人大概说了句什么,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随后这人问道:“在下确实有事请教姑娘,姑娘现下可方便说话?”

      大人要问话,自然不方便也得方便。娇娇很懂事地将马车门推开一点,道:“大人请。”

      这男子便是昨晚救下娇娇的人,名唤温彦,祖上是被称为“大梁四大望族”之一的太原温氏。温彦的高祖父曾随大梁开国皇帝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被封虞国公,食邑三千,世袭罔替。

      温彦是虞国公府二房的独子,他的父亲在镇守威海卫时染上疫症,母亲不顾所有人的阻挠前去照料,只将幼子留在家中,结果不幸双双去世。

      因此温彦自小就是由大伯父大伯母养大的,也就是这一代的虞国公和虞国公夫人,他的大伯母出身颍川钟氏,正是钟相的隔房堂姐钟珊。

      不同于可以等着继承爵位的世子堂兄,他白身一个,于是早早地就请领了五军营的差事,如今已累升至了从三品的京卫副指挥使,授怀远将军。

      虽然在权贵遍地的京城还算不上什么大官,授阶的背后当然也少不了虞国公的“推波助澜”,不过鉴于温彦还未满弱冠的年纪,也可称得上是少年英杰了。

      娇娇开了车门,人仍旧躲在马车角落,身上裹着不知是谁的一领斗篷,鬓发凌乱,泪痕点点。温彦一眼看过去,熟悉的心悸再一次席卷而来。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坐在了娇娇对面,将手中玉佩递了过去,道:“姑娘跌下楼时,手中玉佩叫我的部下捡着了。”

      娇娇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玉佩找不见了,她低下头勉强行了个礼,道:“多谢大人。”

      温彦努力忽视她从斗篷里颤巍巍伸出来的一双玉手,也并不将玉佩还给人家,只顾问道:“这玉佩倒是个稀罕物件,只是听闻郑玠那贼平日里比奢斗富的,怎么送人玉佩还送个残品?”

      这玉佩别人都可能不知情,但温彦由钟夫人抚养长大,与钟府大少爷那是打小的交情,小时候是没少见他拿自己的家传玉佩向表兄弟们炫耀。

      昨日他一打眼就看出来娇奴手里的这枚玉佩和自家表哥的玉佩同出一胚,虽然这枚玉佩的正面被人刻意磨掉了刻印,但双螭雕纹的样式与雕工都显然是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正是钟氏玉佩无疑。

      他心知此事定有内情,不敢声张,便将娇奴安置在了自己的马车中,还叫来了军医给她上药。等确认了郑玠的尸首,接管了他的府库后,还未来得及清点贼赃,一听说娇奴转醒,就连忙赶来了马车前。

      他一晚上想象了无数个版本的回答,无非都是郑玠与钟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仇旧怨,于是偷天换日,移花接木,将钟氏千金囚为自己的禁脔。

      娇娇听到他提到郑玠两个字,牙齿又开始难以控制地上下打战。

      她不太明白温彦专门留她在马车问话的原因,原来竟是为了这枚玉佩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娇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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