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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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姐姐，昨天郭府丞家送来的礼单收在哪儿了？”一道圣旨，将钟府搅得是人仰马翻，本该下午就收进库里的及笄礼还堆满在钟盈的“烟波里”院中。
一大早的，小丫鬟们便忙着又是记账，又是查验入库，虽然乱了些，但都还记着轻声细语的，怕吵醒了自家小姐。
“姑娘说今个儿要细看看的，我放在西间桌上呢。”
一个杏脸的女孩子推门出来，她穿着件藕荷的小袄，腕上一对金连珠镯轻巧地相扣。
“那这送的礼是现在就记账上收进库里，还是先搁着？”
孟夏望了望院中的日晷，应道：“就快卯时了，一会儿姑娘起了自有安排，先搁着吧。”说着便整了整衣摆，轻轻叩响了钟盈寝室的房门。
只听里面说了声进，孟夏便和另一个大丫鬟仲夏推门进了钟盈的寝间，见钟盈懒懒地掀开丝衾，黑鸦鸦的头发散在脑后，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如云似雾。
钟盈以才名冠京城，美名倒不显。钟盈心知自己的容貌在这群芳争艳的京城算不上多么出众，却并不为此焦心。
荀夫人对自己女儿这幅性子也是无奈，只好叮嘱丫鬟们小心养护小姐的乌发雪肤，再加上钟盈气血丰沛，天生一双水滴滴的眼眸，绛点点的翘唇，虽则五官称不上精致绝伦，但另有一种夺目的美感。
钟盈若是有心搭配衣裙佩饰，便总能在京城贵女中脱颖而出，引得众人争相模仿。
说实话，钟盈对这点还是很有些自傲的。
梳洗过后，钟盈挑了只简单的钿头钗子，又戴一对嵌珠金丁香耳坠，便要前往正院向父母问安。
这时，荀夫人身边的林妈妈赶了来，上前说道：“给姑娘请安了。老爷昨晚嘱咐了太太，如今大小姐身份不同，不必再去正院请安，早膳就请在自己院里用吧。”
钟盈听得站住了脚，想了想对林妈妈道：“妈妈的话我听到了。父亲说的自然不错，只是我如今毕竟无品无级，正式册封之前也不过是钟家的女儿罢了，晨昏定省我看很不必免去。妈妈请吧。”
林妈妈自知办砸了事，不敢多言，只得诺诺应了。众人仍是往正院行去。
钟盈刚进了院门，碧水就打起帘子来迎她，笑说道：“老爷和太太正说姑娘呢。”
钟盈便笑着点点头，道：“我倒听听今个儿编排我什么了。”
里面荀夫人听得直笑，待钟盈蹲身请安后，便招手叫钟盈坐在自己身边，抚着她说道：“你父亲说你绝不会听话留在自己院里，我正叫碧水给你准备碗筷呢。”
钟相也弯了嘴角，心情大好的样子。
钟盈见状，知道父亲是和自己开玩笑，只笑了笑又道：“大哥昨儿是喝多了么？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
林妈妈这时凑上前来回道：“正巧才刚乐青来回话，说是大少爷起得晚了些，请老爷太太和姑娘先用早膳吧。”
荀夫人问：“可服了醒酒药？若是头疼就不必来了，我们和他妹妹一起吃，把许哥儿的份例端去他屋里，叫礼褚、乐青几个好生服侍着。”
林妈妈应了，下去吩咐不提。
钟盈便和父母去偏厅用早膳，不言不语地吃完之后，钟相便戴上梁冠，自去上朝。
钟盈陪着荀夫人回正厅喝茶，说起了昨日收的那么些及笄礼，钟盈见荀夫人感兴趣，便叫孟夏去自己书桌上将特意挑出来的几份礼单拿来，与母亲一起斟酌起来。
“王家果然对你的及笄礼费了心，这几本孤本要寻摸起来可是要花不少功夫的，可惜……”
荀夫人拿着一份礼单，看起来有几份惋惜。
钟盈倒是没什么心思，道：“娘，还提这些作甚，咱们之后好好回份礼物也就是了。”
“罢了罢了，娘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荀夫人摸了摸女儿的云鬓，心中不胜感慨，又捡起下一张细看。
“郭府……詹士府的郭府丞？他怎么会给你送礼？”
钟盈歪头过来，就着荀夫人手里看了看，不甚在意地说道：“之前在父亲书房见到过，郭府丞虽官位不显，但理事很有几分才能，我同他说过几句话，如今看来，果然是值得结交之士。”
荀夫人大感无语，听这话说得，若是不给你送礼就不值得交往了么？
还好自己女儿这大言不惭的样子只有家里人知道，否则万岁断夸不出“柔仪端肃”这样的话来，还写进了圣旨里，真是叫做母亲的脸红。
只好又看那礼单：“童子捧寿玉佩一枚，这倒有点意思。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也有一枚玉佩么？咱们钟家祖地产南阳玉，每当有子女出生时，族中便会送来一枚玉佩。老爷给你取名后，亲手在正面刻了一个‘盈’字呢。”
钟盈放下礼单，想了想，抿了口茶道：“倒是没什么印象了，是收起来了么？”
荀夫人于是也仔细回想了一番，疑惑道：“这么说来，确实从没见你佩过，我还道是你知道爱惜东西，好好收着了呢。”
钟盈笑道：“应当是收着呢，我不记得了，孟夏她们也总有人记得。”
孟夏便上前回话道：“太太说的玉佩我倒有印象，只是在姑娘小时候就收了起来，这么多年也不曾拿出来赏玩过。若是太太姑娘想瞧，我这就回去开箱子取来。”
钟盈摆摆手，道：“你还记得样子么？只管去库房里翻吧，今天不找出来看看，你太太可要抓耳挠腮了。”
一屋子的丫鬟媳妇们都笑了起来，荀夫人乐得说不出话，只管拿手点她，孟夏于是领命去了。
钟盈一时好奇，便问荀夫人：“娘，你说的玉佩是什么样子？”
荀夫人揽过她，说道：“你们这一辈的都是透雕螭纹玉佩，两端各雕一螭纹，首尾衔接，样子很罕见。你哥哥的‘许’字是我刻的，你的‘盈’字是你父亲刻的，天下独一无二。”
钟盈提起了兴致，很是期待。不一会儿，孟夏捧来一个剔红漆雕盒，屏息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双螭玉佩。
正面果然刻着一个“盈”字。玉质剔透，隐起镂空，蟠曲缠绕，精美华丽。
只是……钟盈略带迟疑地拿起玉佩，又凑近看了看，疑惑道：“父亲年轻时不怎么喜爱篆刻么？这‘盈’字细看起来，转折勾连处都有些生硬滞涩……还不如娘给我刻呢。”
后面一句自然是撒娇了，荀夫人并没在意，也拿起玉佩看了一晌，断然道：“这枚玉佩被人换了，这不是你父亲的刻印。”
众人慌了神，孟夏一下白了脸，连忙跪在钟盈跟前，颤声道：“求夫人小姐明察，奴婢真不知道这玉佩是假的。”
钟盈想了想，问她：“这玉佩是谁放进库里的？”
孟夏冷汗连连，抖着唇努力回想。
小姐的家传玉佩被人偷换了，她们四个大丫鬟却全然不知情，犯下这样的大错，即使被主家当场杖杀了，老子娘都不敢进府来收敛尸身的。但越着急越是全无头绪，孟夏一时连跪都跪不住了。
荀夫人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在后面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房门早就被悄悄关上，没人敢动一步。
这时，碧水镇静地开口道：“大小姐屋里管首饰的听说是初夏，奴婢去把她叫来问话吧。”
钟盈看她一眼，碧水是这两年才被提上来的，还从没进过烟波里的院子，她应当是没有嫌疑的，性子又沉稳，想来也知道不能乱说话，于是摆了摆手，碧水便自去了。
荀夫人还在摩挲那枚玉佩，钟盈起身为两人添了茶，仆妇们跪得笔直，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很快，碧水领着初夏回来了，还带上了库房的甲子号账本。
初夏交了账本后战战兢兢地跪在孟夏旁边，一头雾水地等着荀夫人和钟盈发问。
荀夫人仍在啜茶，雨花茶的香气氤氲，她的表情隐在袅袅的雾气后面，难辨喜怒。
钟盈翻开账本，找到佩饰那一页，“透雕螭纹玉佩（盈），南阳独山玉”清清楚楚地记在第一行。
看记录是大通十七年三月，从颍川老家送来的，由柳妈妈登记入库。
柳妈妈是钟盈小时候的乳娘，钟盈五岁时，她自称年迈，想要回家乡养老，求了恩典赎身出去，钟盈对乳娘的印象已经很淡了，想起来也只是隐隐地感到不喜，说不上为什么。
钟盈将这一处记载指给荀夫人，二人对视一眼，看来要派人细查这位乳娘了。
于是荀夫人放下茶盏，视线淡淡扫过众人，道：“都出去吧，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碧水，你去把林求良叫来。”
二夏几乎是抖着退了出去，暗自庆幸不已。
这边母女二人如何交代林管家去乳娘家乡查证，暂且不表。
且说这渤海郡内有一巨贾郑玠，家财万贯，奢豪难匹，擅音律，爱美婢。听说他有一个最为宠爱的美人，名唤“娇娇奴”。
娇奴因为思念家乡而日日啼哭，郑玠为了让她能够登高远眺家乡，在渤海郡北二十里处修建了一座别院，院中建一高楼，即称“望月楼”。
望月楼大三里，高九丈，金作砖，玉为梁，娇奴就住在最高的楼上，夜晚她美妙的歌声能一直传到天人的耳中。
此时的望月楼却全然不复昔日朝歌夜弦、春光融融的景象。
婢女们赤足散发在迂回的走廊奔逃，卫士们倒在一旁，流出的鲜血浸透了繁复的衣裳，金器宝盒在争抢中掉落，拖地的幔帐染上了火光。
整座楼就如人间炼狱一般，而这地狱的第九层只剩一对男女。
男人拔出了佩剑，大声叫嚷着什么，少女伏在地上，手臂紧紧地缠着柱子，柱子上镶嵌的宝石割破了她嫩生的臂膀，鲜血流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抬头望向男人，不知说了句什么，便决然起身，纵身跃下高楼！
温彦抵达时，正看到这一幕，没来得及多想，他向着少女跃下的方向伸出了手。
娇奴晕在了他的怀里，血污与泪痕之下，她的面庞莹莹如玉，修眉明眸，丹唇皓齿，温彦一时屏住了呼吸。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中滑落，一旁的亲兵捡了起来，这女奴临死前都要紧攥在手心里的是一枚双螭玉佩，温彦定睛一看，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