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三氚

2、钟扬

　　手缩在宽大的校服外套袖子里，低着头看着鞋，乔阮也很懊恼，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大早就是，诸事不顺。

　　偏偏眼前这人，就站在他面前和老乔打电话，不让他低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扣着人下巴抬起人的头和自己对视听自己讲电话。

　　“这边有我，您放心吧，阮阮交给我。您注意点身体，还有，小心点……”短暂的空白之后，乔阮听到老乔的一阵叹息“放心吧，我有数。”

　　电话终于打完了，他们站在行政楼二楼尽头的窗户旁边，一动不动，就这么僵持着。

　　他或许也很无语吧，摊上我这么个麻烦，真是烦死了，乔阮心里泛起一阵羞赧。但是很快又恶狠狠地想，那是他活该，谁让他要来乔家。

　　欣赏了一会儿乔阮的面部艺术，他开口：“说吧，为什么打人？”

　　按照乔阮死要面子的性格，肯定不会告诉钟扬是因为同学骂咱爸，哦不，我爸。

　　“行，那就这么耗着吧。我俩的课都不要上了，然后今晚你就要在学校论坛出名了。这件事没个结果没个交代，你将来还怎么在学校里生存下去，你又要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你自己好好想想看。”

　　看着乔阮快拧成一团的眉毛，他突然低下声来，一只手搭上乔阮的肩，“有什么事告诉我，哥哥帮你解决，好吗？”停顿一下，又说道，“不只这次，以后在学校，任何事都可以找我，相信哥哥。”

　　那一瞬间，乔阮差点哭出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又委屈，又羞愧，又很懊恼，还有愤怒。

　　他一把推开钟扬，瞪着他吼道：“你懂什么？”我变成今天这样，全都是因为你啊！要不是你，我初中三年怎么会活得那么憋屈？都是因为你的存在啊，我才会做什么都不是我自己！我活该渣渣。“你少在这里虚伪了，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吼完，乔阮扭头就跑。

　　但是钟扬还是看到，他哭了。

　　两指捻着，仿佛刚才的触感还在。稳重如钟扬也难掩面上的烦躁。怎么就，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还记得自己10岁刚来乔家的时候，乔阮7岁，才刚上一年级。第一次见时小团子两眼放光，一下子跳到了自己身上，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阮阮好软。没有问过为什么阮阮没有妈妈，就好像没人能告诉自己，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去哪里了。老乔又忙，那时生意正越做越大，常整日整日不回临市，回了也整夜在外面应酬，常常是兄弟两个去上学了老乔才睡下没几小时。

　　乔阮可以说是乔钟扬带大的。又当哥哥又当爸妈，那时候他睁眼就是乔阮，闭眼还是乔阮。自己的时间几乎没有。在学校里还经常要去低年级看看弟弟，不去了弟弟也会找上门来。周末要带弟弟出去玩，陪弟弟上补习班，弹钢琴、画画、声乐，还有跆拳道，没有乔钟扬陪着他就哭闹。而他自己呢，人不能那么贪心，要老乔养着还要老乔送他去学其他东西，尽管老乔认为乔家孩子就要多学，最后无奈报了个奥数班。可是乔阮不肯啊，他年纪小，上不了哥哥的奥数班。于是最后变成乔钟扬在家自学奥数，顺便教乔阮。

　　那时候的时光多好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阮阮初一的时候吗？还是更早，六年级？

　　那时阮阮大一点了，喜欢打游戏，喜欢玩电脑，在学校也有了几个一起玩的朋友，他变得更加外向开朗，总和朋友在外面玩。但是也，变得越来越不学无术。

　　是因为游戏吗？这些年乔钟扬没少想过，是不是因为当年他不让阮阮和初中那帮狐朋狗友去网吧玩，他一直记恨在心。而当年那事，他虽然救了乔阮，但乔阮好像并没有因此而感激他，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因此而缓和，甚至，乔阮越来越回避他，话都不愿意讲，也很少再流露出真实情绪了。

　　乔阮突如其来的叛逆，曾打的钟扬猝不及防。他一边要准备学科竞赛，一边又要与弟弟斡旋。而乔阮拒绝沟通，甚至抗拒见面，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钟扬进他的房间。

　　那房间，他今天早上看了，乱七八糟，什么样子。

　　也是初中那时候，老乔也突然开始关注两个孩子的学习，主要还是在被老师叫去学校谈心之后，发现乔阮的荒芜学业。他们也开始了无尽的纷争，吵架和乔阮的单方面挨打。他 甚至把老乔气进医院过。

　　好似故意和你反着干，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偏要去干。可钟扬知道，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就算老乔不信，他也是坚信不移的。

　　出了行政楼大门，乔阮早跑没了影，也不知道学校的路记住了没。

　　乔阮吹了两口秋风顿时就清醒了。怎么就那么傻呗呢，偏偏在那人面前。更加懊恼的是，明明那人也是好心，三年来都是他一次次放低姿态来找自己，他也知道，一切本就不能怪他，可是他就是，总把事情搞成这样难堪的样子。

　　懊恼地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国际部。他先去洗了把脸，路过国际1班2班听到他们整齐的朗读声又让心情平复了一点。全然没看到拐角处默默跟着他的身影。

　　乔阮进教室时，于珊的语文课上了一半了。他没喊报告，从后门溜进，在自己被新书堆得乱七八糟的桌肚里寻找语文课本。

　　声音一点也不大，但是全班还是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

　　“看什么？看书！”于珊用力拍讲台。也就这种时候，乔阮看这班主任顺眼了。

　　看着空白崭新的课本，脑子又不自觉想到钟扬。不知道他那边上课迟到会怎么办，魔鬼老师会不会罚他。

　　事实上，另一边乔钟扬从国际部出来根本没回教室，而是走小路径直去了本部行政楼。

　　“校长，是这样的，家父身体不好，托我来转述。”乔钟扬站在郑校桌前，语气诚恳，“家父的意思是，希望大事化小，还麻烦校方和刚才那些同学的家属沟通一下，我们一定尽数赔偿。

　　郑校一脸凝重，微叹一口气，“你知道，今年这样，我们也是承受了很大压力的。哎，说句不该说的，你们乔家着实应该低调一点的。这话，我也只跟你一个人说了啊钟扬同学。你是中考状元，又是年级第一，学校真的很重视你。你这样稳重，老师们也很欣慰，你明白吧？”

　　顿了一顿，缓缓开口：“我到现在还记得，去年今天，你和我说的话。”你说，高考改变命运，所以希望高考改变你们兄弟俩的命运。“好了，这件事我会尽力帮你们解决。但是，为了给出一个交待，乔阮同学的处分恐怕是免不掉的。你……你叫你弟弟态度好一点，高中开学第一天就吃处分，中国历史上都没有的。”

　　在群英荟萃、制度严苛的十四中，乔钟扬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无论年级，无论男女的学习目标。他永远成熟稳重，心细善良，正直有担当，是全年级投出来的学习模范。在靠成绩走天下的十四中，偏偏还有一副男女通吃的颜。

　　不过更多的是，老师同学们对他的放心和对于学习的重视。所以在他从后门光明正大走回座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老师也只是点头示意。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他去处理麻烦弟弟的事，所以上学迟到还是上课迟到这些事和乔钟扬本人都是没有关系的，家事嘛，情有可原。

　　而另一边的国3班，下课铃一响于珊就扭头走人了，似乎也没打算找乔阮谈谈。教室瞬间就炸开了锅，无论男女都成群扎堆地叽喳聊天，补妆的补妆，玩手机的玩手机。乔阮只觉烦躁，极度缺觉以及一系列事情让他整个人从身体心理上都十分难受。

　　他注意到坐在他正前面的那个女生，和他一样孤零零一个人，不过正埋头写着什么。这般里竟然还有一个认真学习的人，乔阮心觉稀奇。

　　也就是在他犹豫着没趴下去的这几秒里，他身边突然围了一圈女生。

　　“Hi，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烟，是班长，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哦！对了，我们刚又听见周远他们在议论你，你不要介意啊，也不要和他们产生什么冲突哦。”说着突然低下头来，靠近乔阮耳边说道：“虽然我们几个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但是……会担心你的啦~”
　　说完还捂嘴笑，披在肩上的棕色长直发拂过乔阮脸颊。同时，乔阮余光注意到前面的女生在这女的出口瞬间颤抖了一下身体，尽管轻微。

　　乔阮一下背向后靠，并且非常愤怒地皱起眉，打量着这个被一群女生围着害羞地被打趣的“班长”——明显染过又烫直的头发，非常浓郁的香水味，穿着改成JK的校服，仅一眼就看出的伪素颜妆。

　　他根本不在乎林烟是谁，也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子，但是她真的有冒犯到他，而且他凭直觉觉得，她的靠近百弊而无一利。

　　只是没想到，这弊端来的这么快。

　　中午12点整，也就下课铃打响的五分钟后，乔钟扬去国3找人吃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了乔阮的身影。按理说，高一的午饭铃比高二晚十分钟的，可是现在国3 班已经完全下课了，剩下一些不吃中饭在补妆或聊天的女生，当然还有吃家里送的高级营养餐的。

　　他的出现让教室一下子安静了。没有抱什么期望，他迅速问了一个在窗边的女生知不知道乔阮去哪里了，那个女生瞬间涨红了脸，说：“他……他好像被周远他们叫走了。”又顿了一瞬，反应过来对方不认识周远，小声说道：“他们一般会在弁池的桥洞底下……”听到她的话，乔钟扬愣了一瞬，然后拔腿就要走。那女生一下子拉住他的衣袖说了句：“他们……他们很凶的，你……”乔钟扬冷冷地剐了一眼被那女生抓过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就跑走了。

　　“乔阮是吧？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周远把人抵在桥洞壁上，手指在他脸上暧昧地拍了拍。

　　“你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我。”乔阮一动没动，懒懒地靠在墙上。

　　“你爸是了不起啊乔同学，你又是不上学，又是被老师优待的。那么自由还不够啊，第一天就要来招惹我的女神？”周远见他一副没睡醒的无所谓模样，一下子就来了气，加重了拍在脸上的力度。

　　乔阮掀了掀眼皮，思考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是林烟，真麻烦，心想着。

　　周远却以为乔阮的沉默是无声挑衅，他这暴脾气，对着乔阮的脸上来就是一拳。乔阮却一下挣开束缚，在他拳头落下之前一个膝盖踢上对方的肚子。

　　在他准备继续下一个招式教训这个叫周远的烦人精的时候，身后突然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省音“乔阮，住手”。

　　乔阮愣在原地，脚边的周远阴笑着爬起来，对着旁边一个男生说“都拍了吧拍了吧”。然后踉跄着跑到钟扬身边叫喊：“乔阮哥哥，我发誓是他打的我，我有视频作证的！你们家，就等着好好赔偿我！”然后和他的小弟们勾肩搭背走了。

　　时间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桥洞底下只有水滴滴答落下的声音。乔阮背对着乔钟扬，看不到脸上表情。钟扬微微叹口气，上前轻轻拉住乔阮的手腕，轻轻说了句：“走，带你去吃饭。”

　　乔阮过长的自然卷头发遮住了眼睛，在视觉位上方的钟扬看不清他的眼神。一路都很沉默。

　　他没有带乔阮去食堂，而是去了个相对偏僻的教职工食堂。

　　走进这个安安静静的食堂，乔阮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平常都是在这里吃的吗？”

　　钟扬微微偏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乔阮，似乎是在辨认对方的表情和语气，发现后者后知后觉自己开口问问题后满脸懊恼后悔和尴尬，他也微微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转头回去。

　　而乔阮见钟扬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或者还在生气，也偏头去偷瞄钟扬，只看到后者的眼里唇边都带着笑。一瞬间自己又生气地大步向前走去。

　　不得不说，教职工食堂菜品虽然没有很多，但是环境真的很好，也不知道钟扬是靠的什么在这里混到饭吃的。

　　说实话，这是“绝交”的多年来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还如此的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心平气和。好吧，两人的内心都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中午一起吃饭。”大哥内心：我到底该怎么开口，说什么他才不会生气跑掉，又能真的让他接受我的监督？

　　“嗯？没看手机。”他给我发消息了？我怎么不知道，都是周什么那个傻呗，多大的人了还要找我约架，打又打不过我还要陷害我，心眼多的比……比钟扬还多！他肯定都看到了吧，我那一脚那么狠，他是不是觉得我彻底是个不良少年了？真烦。

　　钟扬盯了几秒乔阮一停不停的吃相，确认对方没有说谎后继续道：“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不要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嗯……可以告诉我的，我虽然不会帮你打人，但也有办法解决他们。你平常还是，少和这些人接触，你们班的人我们也了解过，爸也是想叫你不要和自己班的那些同学牵扯太深。本来呢，这些话是之前就该和你说的，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爸的身体不好，近几个月也一直在郴州那边，所以平常就由我……”

　　“够了，你凭什么一直插手我的生活？我要和什么样的人来往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我？真的很烦！”这次不给钟扬内心活动的时间乔阮就大声吼了出来。在空空荡荡的食堂里响起了回声。

　　愣了一下，钟扬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生气？难道你真的喜欢那个什么女神？”

　　乔阮也愣住了，然后逐渐变红，他也不知道这具体的原因，羞赧？还是被哥哥问这种问题的尴尬？还是愤怒？

　　大乔见状，低头吃了最后两口饭，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然后站起身表示走了。

　　那小乔，吼了那一句之后自己也很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在钟扬屁股后面走了。

　　钟扬把乔阮送到了教室门口，在早上同样的地方靠近，手虚虚地搭在乔阮后颈，温柔地说道：“早上的事情哥哥已经尽力了，最后还是免不掉你的通报批评。你在学校里稍微乖一点，好吗？有事情就找哥哥，我能帮一定帮。还有，你还小，不要着急谈恋爱，更何况是随便找的女神。”而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乔阮身后，就起身径直走了。

　　乔阮被突如其来的温柔搞懵了，愣愣地回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周远，和一堆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两只眼睛的生物。顿时就很生气，那副面孔，还不是装给外人看的？这种虚情假意，谁稀罕？

　　大步一迈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手臂一摆就趴上去睡了。

　　午休早就开始了，开学第一天就没有在铃声响之前到过教室。但是还能怪谁呢，还不都是自己作的？

　　这是有两个女生悄悄走到他旁边，拿着一个小本子，轻轻地碰了碰乔阮的衣袖，小声问道：“乔阮同学，那个……请问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我是宣传委员，以后可以多多交流！”

　　乔阮睁开眼，轻轻扯过袖子，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抱歉，我不用微信。”

　　“那，或许可以把乔钟扬学长的联系方式给我们吗？另一个女生红着脸说。

　　“钟扬？”那家伙怎么这么烦人，连高一国际部都要勾引，真恶心！整天就知道装。

　　“是呀，你们……你们兄弟两个平常关系一定很好，他那么罩着你，所以可以给我们么？”第一个女生明显大胆很多，说话都流利一点。

　　“没有，我和他不熟。”乔阮不想再理她们，凶巴巴地转过头不再开口。

　　两个女生灰溜溜地走了。四周又回归平静。

　　这时，前面那个一直低头写字的女生悄悄地转过身来，乔阮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小小的脸，大大的黑框眼镜，眼睛水灵灵的，脸却比刚才那两个女生还红。

　　“你也有事？”他没什么好气地说。

　　被发现了，女生立即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似乎要红得滴出水来。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鼓起很大的勇气小声说道：“我……我叫瞿钟渺。刚才，刚才你说的话，有，有矛盾。”

　　过了一秒，又轻轻说道：“你，你说和乔，乔钟扬学长不……熟，但是你，你叫他，钟扬欸！”

　　“？这能说明什么？”乔阮刚想发火，又想到早上瞿钟渺在林烟说话时的颤抖，一时没忍心，就低下头说：“这只能说明我不想他姓乔。再说了，我也能叫你钟渺，难道我和你很熟？”

　　“啊？”小妹妹明显反应不过来这话的意思，愣了两秒就转过去了。

　　半睡半醒间，乔阮迟钝地念着，钟扬，钟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