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三氚

1、开学

　　“乔哥，预上课不来也就算了，今天正式开学第一天你都不来？”

　　“啧，”乔阮一看屏幕，6：00，眼睛又一闭开始骂人，“shit，谁给你的胆子这个点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小心翼翼，一下子放低了声音，求饶道：“别生气别生气，主要是，我刚被我爸一棍子打醒吃早饭，他们好像说你爸今天会去学校发言啊……”

　　“嘟”一声，电话被被窝里的乔阮挂掉，一把扔在地毯上。“一个个的天天就知道拿我爸说事。还来讲话呢，就他那小学文化水平还来这学校演讲呢。再说了他人都不在，讲个皮个讲……啊，好烦！”

　　躺了五分钟，睡意却一点没回来。昨天晚上喝了杯网红咖啡开黑到四点，总共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就被李宏成那孙子给吵醒了，现在好了，眼皮子睁不开，心跳却怦怦怦的。无奈，他从地上捞起手机，戴上耳机，开始放纯音乐听。

　　身心一下子得到了放松，如临仙境般，他想象自己漫步在大海边，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温暖的阳光，照在前面人的背影上闪闪发光，他想，16年来终于要有自己的艳遇了。他扬起最自信的笑容，拍了拍前面美女的肩膀。一句你好还没说，人家转过身来，他一下就看到了一张清冷白皙的，男性的脸。

　　被推醒的乔阮瞪着眼睛也不知道眨眼，面前这个男生，高大清冷，小双眼皮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嘴角平直，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阮阮，今天你必须去学校了。爸会来演讲，肯定会去找你。要是他发现你不去上学，会打你。”钟扬慢慢说道，声音低沉平缓，以一种他都没发现的温柔，和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过了一分钟，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低吼了一句“草啊”，捞起枕头就砸了过去，大声吼道：“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我去不去学校关你什么事？爸不是在郴州吗？还有，我最后说一遍那是我爸，不是你爸！不许在我面前喊他爸！！！”

　　喊了这么多，心里想的却是……一些不能写出来的话语。

　　乔钟扬缓缓直起身，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床上的男孩，乱糟糟的自然卷，圆圆的大眼睛瞪着他，面上不自然的潮红。起床气那么重，逻辑倒挺清晰。

　　“小少爷，乔总他一周前就给我们发过消息了。今天突然闯进你的房间实在抱歉，但是如果你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在车上吃。”

　　说完他起身就走，在门前却停了下来，缓慢地说道：“打扰了你的美梦，也实在是抱歉。但是爸说过，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你的监护人，我要守着你的。”

　　乔阮一拳打在棉花上，加上早上的电话和极度缺觉，他整个人非常烦躁。“比女人还烦”是他对这位便宜哥哥的评价。

　　衣冠不整地随便披了件秋季校服外套，顶着鸡窝头出现在地下车库里等待已久的车上时，钟扬正用手机刷着新闻。

　　“可以走了，郭师傅。”他收起手机，微微坐正，没有看一眼身边瞪着他的小少爷。

　　“你就不能先走吗？我不想和你一辆车。”乔阮“恶狠狠”地说着，打量着旁边这个穿全套校服的优等生。“好学生也带手机啊？衣服穿那么全，仪式感倒是足得很嘞。啧啧啧，人模人样的……”

　　无人回应，旁边的优等生闭上眼睛休息了。

　　鬼使神差地，乔阮掏出自己手机，给这人拍了张照。保不齐以后有什么用呢，他别扭地想着，又理所当然地偷拍了几张。照片里的人规矩地靠在椅背上，嘴角不知不觉微微上扬。

　　到学校时果不其然迟到了。不知道司机说了什么，保安就放他们进去了。

　　“跟着我走，带你去教室。”钟扬步子不算快径直向前走。

　　九月的阳光不刺眼，洒在前面少年人的身上，蓝白的校服好似发着光。画面莫名其妙地和梦重合了。乔阮又别扭地想道，这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怪好看的。

　　见钟扬停下来看他，他一下子回神，“你不是迟到了？找个教室还要你帮？”

　　钟扬没说话，他也只好跟着。但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国际部和本部大门之间的路实在算不上好走，他走这一路甚至还没记住路。

　　临走时，钟扬不负众望地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好好学，爸把我俩拉扯长大也不容易。”

　　从小到大，乔阮在学校里听到过看到过最多的话就是“乔阮每天拽个什么啊，家里有点钱怎么了，老爸是乔进丰又怎么了，他还不是做什么都做不好，就一社会败类。看人家乔钟扬，成绩又好，人又低调。同一个老爸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他想，才不是同一个老爸。

　　一进门，没有自我介绍，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大家或许都心照不宣，这个家里捐图书馆捐寝室楼捐食堂的学生不好惹。

　　他径直往后排垃圾桶旁边的空座走去，书包“哐”一声扔进桌肚，立起衣领，趴在桌上，开始补觉，一气呵成。丝毫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一只带着蓝牙耳机的耳朵露在外面，棕色的自然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校霸又染又烫的，不过很显然，大家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的。

　　趴了不到五分钟，班里越来越吵。窗外一个不知名老师用力地敲了敲窗户。“你们班主任呢？整一层楼就你们班最吵！哎那边那个，第一天就上课睡觉，还烫头。给我出来！听到没，给我出来！”

　　班级一下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这时不知道哪个男生阴阳怪气道：“我们班主任去接大人物去了。这不，趴着的那位就是人家贵公子呗。老师，我们可不敢得罪哟！”说完，周围一圈几个男生还发出并不善意的笑声。

　　也正是在这时候，乔阮拧着眉毛抬起头，班主任喘着小气跑进教室。看到乔阮，或者说乔阮的脸，班主任和班级同学都愣住了。安静持续不长，班主任先是和外面的国际部教导主任道了歉，好声好气把人家送走，再是绷着脸走上讲台。

　　“开学第一天就要这样是吧？很厉害啊大家？所有人，《师说》抄十遍！”

　　乔阮歪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打量这位班主任。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白衬衫牛仔裤，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吼起来力气却大得很。于珊，他是听说过的，老乔之前总是叨叨，说人家学历高，虽然家境不好但是人勤奋努力，小小年纪就坐进了国际部行政办公室。本来这没什么可记的，可他偏偏听到过另一个版本。

　　“于老师，您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明明是人家一个人的错，为什么要我们全班一起受罚？”

　　即，极度势利，重度行贿，所以可以年纪轻轻在国际部这么油水多的地方混的风生水起。

　　呛的那个人是刚才那个男的，乔阮认出了声音。

　　“什么叫人家一个人的错？吵的不是全班吗？刚才李主任骂的不是全班吗？再说了，人家乔同学初来乍到我们没有好好介绍认识一下已经很亏待人家了……”说到这里语气骤降，声音竟制造出了一种做作的甜美。“乔阮同学，你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一个四川变脸，看来是哪个版本不言而喻了。回过神来，发现全班都盯着他，乔阮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堪，慢悠悠地站起来，说了一句“嗯……大家好，我叫乔阮，前面几天家里有事就没来……呃，请多指教？”然后就坐下了，尴尬得脚趾抓地。

　　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校霸，竟是这样清澈的少年音，还颇有礼貌地解释预备没有来的原因。

　　而乔阮想的却是，都怪钟扬那个碎嘴怪，害我刚才心情贼差，进门的时候肯定把大家吓到了。

　　不过尴尬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于珊又准备开口说着什么的时候，出操铃突然响起。本来乔阮不想动弹，想到了什么又站了起来慢悠悠往门外走。

　　是了，老乔要讲话，还是在国旗下的。

　　国际部3班，真不愧是高一年级国际班中，生源最差的班。人心散慢，一半女生甚至优雅地坐在椅子上补妆，男生则是成帮成派的，只用一眼乔阮就看清了，那个圆圈的中心是刚才说话的男生。

　　也是了，能容得下我的班，能好到哪里去，乔阮自嘲地想，也大概明白自己是怎么进来十四中这样好的学校了。

　　乔阮一看于珊只象征性地喊了一句快点排队就没影了，他也就不排这破队了。下楼随便跟着人群，都能到操场。

　　都说十四中是监狱，作业变态多，老师变态严，制度变态死，反正目前乔阮是没有感觉到。可能本部的学生才有这感受吧，不知道钟扬在这里学了一年什么感觉。又想，又关钟扬什么事？今天一个早上想到他多少回了。

　　我看就是老师的问题。一周的预备课人没有来都不闻不问的，甚至老乔都不知道，这老师……啧。

　　乔阮走得慢，前面几个班都跑走了，大概是国际部的学姐学长，还依稀能听到语气欢快的外语交流的声音。

　　明明是一个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老师，乔阮应该觉得高兴才对，可他就是觉得不得劲。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明明很渴望拥有的东西，却总要装的很讨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自我保护机制。

　　竟也给他找到了操场，只是那一瞬间，他才切实体会到，什么叫十四监狱。所有人方阵式前进，整齐地喊着口号。他一眼就看到了高二一班，也一眼就看到了领头身材高挑的男同学。以前虽然觉得钟扬长相还算不错，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出众，在人群中好似发着光。

　　乔阮一个人站在操场旁边真的很尴尬，于是他也跑了起来。一通乱跑之后，竟也给他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终于捱到主持人说：“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学生代表家长，高二一班乔钟扬和高一国际三班乔阮的父亲，也是我们市鼎鼎有名的风余集团的董事长，乔进丰先生上台讲话。有情！”

　　听了这话乔阮一下子怒气上头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他乔钟扬是我乔阮的哥哥了，过不了多久大家又会开始讲那些恶心人的话……

　　乔阮想扭头就走，反正自己也站在队伍的最后，周围也全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如果他走了，那么大家就都知道他就是乔阮了！

　　于是，他只好紧握拳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早就听闻十四中是一个高材生的培养基地，学校管理制度优秀，升学率高，于是去年我的大儿子钟扬放弃了市里其他几所高校的保送名额，以中考状元的身份来了这里。而今年，我的小儿子阮阮，也来到了贵校的国际部……”

　　乔阮要原地爆炸了，这个爹，叫人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混下去？

　　更令人难受的是，周围响起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个乔总是不是捐了食堂？”
　　“何止啊，还捐了栋宿舍楼和图书馆呢”
　　“十四中这么好的，学校怎么还能这样招生呢？”
　　“就是啊，我们辛辛苦苦读书，他们那些暴发户倒好，花点钱就把子女塞进来，凭什么啊？”
　　“就是说啊，我听说啊，就为了这个乔阮，国际部还多开了一个班，专门安置他们这些垃圾的……”
　　“关键就是，做就做了，还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们不会真的觉得很光荣很骄傲吧？我听说啊，这个乔进丰二十年前就是个卖咸鱼的……”
　　“嘘，这话可说不得啊，你家里没和你说过吗，在外面千万不要议论这位乔总，会……”

　　混乱就是一瞬间的事，场面一度无法控制，校方只好临时暂停开学仪式，组织散会。

　　等乔钟扬在校长办公室见到乔阮的时候，他正被他们爸爸摁在地上揍。

　　“我真是把你惯坏了，怎么就这副德行？我不指望你和哥哥一样优秀，你也不能，这样给老乔家丢脸啊！还学会打人了，还男女不分地打，啊？”

　　钟扬一把拉开老乔，“爸，别打了，消气，影响不好”。

　　一句话就让老乔冷静下来了，实在是丢人，旁边站着的校领导一个个面红耳赤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老乔先道了歉，说自己一下子着急了冲动了，教子无方实在抱歉，今天造成的损失一律由他承担。

　　至于乔阮，他本来要被老乔带走，谁知前者一把拽着钟扬的袖子不放，防止场面又向不可控方向发展，钟扬只好把人给带走并且承诺好好教育，遵循校方处罚。

　　2018年秋，学生们对于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还没有很强烈的感觉，记忆中留存的，只是那一年兵荒马乱的一个开学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