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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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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钥匙上楼把门打开,杂物间内灰尘在阳光照射下清晰可见,霉味有如实质。柳夏捂住鼻子,留心着脚下的木柴和打家具剩下的木材,视线找寻自己的目标。房间里东西杂乱堆放着,书、玩具和穿不下的衣服纠缠在一起,好似童年的尸体。
柳夏翻弄着书堆,灰尘随动作扬起,于空中飞舞,盛夏天里这个小小的房间却在下雪。相册的一脚漏了出来,柳夏惊喜地将其抽出,轻轻抹去封皮上的积灰。
同样的动作,柳夏曾抹掉车窗上凝结的雾气,看母亲在路边默默站立的身影,那是最后一次见母亲健康的样子。抹去积灰,也抹掉心上的灰,相册是母亲重要的遗物,柳夏打算找到它后带回自己在城市的住所。
相册已被握在掌中,翻阅便可顺手为之。
第一页,“宝贝今天出生一百天啦!”,自己睁大眼睛啃着手,呆呆的目光直直看向镜头。
第二页,“我今年一岁啦!”,自己抱着老虎玩偶笑得没了眼睛。
第三页,“我今年两岁啦!”,自己装模做样拿着把小提琴。
...
第十二页,“我今年十一岁啦!”,自己僵硬地站在镜头前,满脸假笑。
从照片后面的标志看,这些照片都是在一家照相馆照的,不知现在是否还开着。不过生日照在十一岁就截止了,记得是自己怎么都不愿意照了,觉得太幼稚和虚假。不过相册没有就此完结。后面有大量风景照和自己一家出去旅游留下的照片,应该是母亲自己洗的。
柳夏扶额,长大后看自己少时的照片,感慨居多,他都已经忘了自己从前的模样,可是照片记得。“当时应该把生日照坚持下去的。”柳夏心想,不过曾经的自己肯定不会听劝。
放下相册,外面阳光正烈,这下应该真要到中午了。外面传来一具惊呼,“老柳家的门咋是开着的?老柳回来了呀!”
柳夏苦笑,这么久了葛大爷的热情还是没变,随即拿着相册走到了一楼。
“葛爷爷,是我回来了。”柳夏向葛大爷招呼道。
“哦!柳同志回来啦!好多年莫回来喽!快来葛爷爷家坐会儿!”葛大爷直接上手将柳夏往自家扯。
葛大爷好下棋,棋中又最喜象棋,不过葛大爷有个缺点,好悔棋。柳夏在自家门前搬个小板凳和小座椅写作业时,总能听到他大叫说重新来。葛大爷还好扮演,尤其喜欢扮演士兵,往往拉上无辜的柳夏和卿莫礼,“柳同志,组织上派你去赤脚山上建立根据地。”葛大爷会边敬礼边严肃地向你嘱托,“卿同志!组织上命令你辅佐柳同志建设根据地。”卿莫礼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少数时候配合,“听从组织指挥!”,他回个礼后大声应答。
小孩能骗不代表好骗,至少要话语要真实一点。赤脚山就在村子外面,因为不长树叫了这个名字,没有人住在上面,建设根据地意义不大。不过葛大爷的话本就没有人当真,村子里都说他是个老顽童。
这次时隔多年的再会,葛大爷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依旧以“柳同志”称呼。不过柳夏眼里,这位葛大爷早就不像记忆中的那样精神矍铄,现在已头发全白,背部佝偻,爷爷比大爷更和合适了,以前出于礼貌的称呼现在成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盛情难却,柳夏跟着葛大爷进了他家。记忆中门前从不缺席的象棋桌不见踪影,家里没开灯,明明外头阳光正好,这屋里却光线昏暗。看见神龛旁的遗照时,心中的猜想落了地。难怪没邀请他进家吃中午饭,原来是谢奶奶走了,已经没人能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葛大爷从自己房间里掏出一个凳子,递给柳夏时还用手抹了抹。看起来家里已经很久没人来做客。对坐后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工作还顺利吧。”
“嗯,毕业后就找了,条件还行,就一直干下去了。”
“家里还好吧。”
“嗯,之后没出什么大事了。”
...
看似在提问,柳夏知道这些其实都是陈述句,葛大爷在关心和祝福自己。
从葛大爷自己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柳夏也大致了解了他的情况。谢奶奶突发脑溢血去世,离去突然、毫无预兆,孩子让他跟着他们去县城,老爷子却拒绝了。好在车程不远,孩子时常能下来照看,家里略有余钱,也能请人帮忙打理日常生活。以前常和他一起下棋的谭大爷最近出了车祸,人还在医院里躺着。
人到老年哪怕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身边人的陆续离去还是会让你悲伤落寞。柳夏没有久居的打算,况且自己也不能一直陪伴老爷子,只能在话语里安慰这位终于认老的人。
谈了不知多久,柳夏真感觉到饿了。
以外婆家那边还有事为由,柳夏得了空闲去吃饭。出去时看着葛大爷呆坐在门前的样子,有时独活的幸运反而成了罪。
村里出去有两条道,柳夏小时候多走小道,现在也如此。小道是拿水泥铺在水田上筑成的。类似更牢固的田埂。路很窄,小时候柳夏经常一不小心就掉到两边的田地里,满身泥回家迎接教训,不过有同样满身泥的卿莫礼相衬时,两家家长就只会笑骂两人一起捣乱。
在小道上走可不能太快,掉下去的样子并不好看。柳夏慢慢走着,现在还没有蝌蚪,鸭子也少有人在水田里放养,水有些浑浊,田里还有没收干净的农作物。卿莫礼和柳夏一起抓过蝌蚪,说实话蝌蚪称不上抓,数量太多直接拿一次性水杯捞水就够。捞住后就比谁的数量多,一次次重来,最后带几只回家养着,一般过几天就会全部阵亡,活下来的也不会留着,蝌蚪的末路是癞蛤蟆。田里有时会出现小龙虾,不知是哪家买来吃结果逃跑了。
卿莫礼有一次就在田里抓了一只独臂龙虾,还拿线系在独臂上送给柳夏,说是无聊的时候可以牵着溜溜。柳夏收下后只溜过一次这独臂侠就退隐了。水极其清澈,有时会有鱼,卿莫礼也抓来送给柳夏,这些鱼倒是长寿,不但帮柳夏暑假日记解决话题问题,还在过年时讨了把彩头。
小道末端的两侧是很浓密的灌木丛,经常窜出些狗皮蛇(蜥蜴)和毛毛虫。柳夏自小怕虫,长大后更甚,疾走过这段路。眼前的大道让柳夏心也变得宽敞起来。两侧的枫树叶子正绿,和枝干接得紧,要是秋天柳夏非得全程听着响脚下留着渣地走到目的地不可。
之前借口找的是去外婆家,那就去小时候常去的外婆家旁的粉店吃好了。但愿还开着,柳夏心里有些担忧。
先是沿着大道走一段路,路上柳夏发现自己照生日照的照相馆已经停止营业了,这可是镇上最大的照相馆啊。再左拐进菜市场,菜市场的摊位空了大半,小时候走过的人声鼎沸现在化为破败不堪,苍蝇乱飞,脏水横流。穿过菜市场回到一条支道上,出口旁有一段石板路,下雨天很滑,赶着去上学的孩子多半在这跌过跟头。正对出口的是一家小买铺,以前自己花了不少零花钱在这吃辣条、抽公仔。只要还有孩子读书,这铺子就不会倒闭。沿着支道往里走,会见到民居、佛塔、社区诊所和当地的中心小学。
看着母校校门上那有些褪色的彩旗和生锈的大门,柳夏向校园里张望,装修毫无变化,暑假也没学生吵闹。偌大的操场和通透的走廊都没有人奔跑的身影,树下没人扫树叶,青铜像上没有攀附着好几个学生。
现在的孩子还做广播体操吗?做的话还是那一套吗?是否有领导的恶趣味,譬如跳广场舞之类的。
学校曾大发慈悲地推行过西式校服,不过只是款式相似,布料可是天差地别。校服还有领带设计,柳夏束手无策,卿莫礼接过领带,快速地系好了。柳夏仔细观察了全过程,最后摸着脖子上的领带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红领巾的系法吗?”卿莫礼抬头,“不然呢?”广播体操时间本是用以放松心情,但自从校领导把广播体操换成广场舞后,这段时间就成了折磨。跳得太认真会被同学调侃,跳得不够认真又有可能被年级主任和班主任拎出来单独表演。大家只好磨练出一身演技,似跳非跳。柳夏和卿莫礼排在一起,两人互作演技参考仪,一定要是同样的用心程度才能心安。不过余光瞥到对方的舞姿时,憋笑也需要一定力气。
下课没事就趴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搭在外侧,目光呆滞地看着学校的绿化,或者是靠在学校树的名人青铜像上,夏天凉凉的很舒服,大脑放空。对于不喜欢和班上男同学的打打闹闹的柳夏而言,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夏天学校里最惬意的事。当然,能吃到某人分的旺旺碎冰冰或者七个小矮人就更惬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