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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小学没什么可回忆的,记忆太久远,记不清楚。只是偶尔看见重合的场景,收集不用记忆的罐子就裂开一条小缝,渗出几滴回忆之水,不够解渴,只能勉强润湿嘴唇。

      耳畔细闻有江水声,外婆家临江,好几次发洪水时都能淹到教室,那时更靠江的外婆家就只剩顶层了。坐在教室里,看着水逐渐漫进教室,还有小瘌□□直接蹦到脚边。班上同学不少家里被淹来不了,柳夏家所在的位置在当地地势算高。所以这种时候教室里柳夏和卿莫礼往往蹲坐在座椅上,取笑对方的狼狈模样。不过洪水来的快去的也快,之后水又会慢慢退去,在地上留下一堆残渣。柳夏会回外婆家帮忙,将被水冲坏和冲走的家具取出。

      外婆家比柳夏家更破,光线极差,室内一片漆黑。外公外婆在自己三年级时接连去世,柳夏与外公外婆都不亲近,外公葬礼时只挤出两滴眼泪,更多时候是在没良心地开心,因为葬礼内的七天自己每天只上五节课。葬礼的第七天棺材出山,小柳夏身穿孝服,手拿蒲团,十步一磕头,走了很久才到埋葬的地方。周围插着桃枝,还烧了座纸扎的房子,最后砍掉一只黑公鸡的头,鸡血飞溅,棺材才沉沉落进墓穴。三年后再立碑。

      现在房子里住着柳夏的四姨,她天生不能说话,智力也有些问题,走路一瘸一拐。敲响门不久就听见重重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大开。四姨看到柳夏后先是疑惑然后便用力挥手比划。

      “以前你才这么一点高,现在我都认不出来了。”四姨先将手放在胸的位置,然后又抬升到头顶,最后指了一下柳夏,在眼前摇了摇手。

      “我来看看四姨。”柳夏说道。四姨能听懂说话。

      走进外婆家,和记忆里外婆走的时候摆设一模一样。看样子家里没有整理过,不过墙角摆着的蔬菜和米说明其他亲戚有来过,四姨弄不清钱,一个人买不了菜。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水果和肉,柳夏安下心来。打了招呼便要走,四姨在门口咦咦呜呜地叫着,意思是让他多来。柳夏失笑,自己这些年确实太久没回来了。

      外婆家旁有一座大观。说是观其实是寺庙和戏院的结合体。木制的戏台在二楼,一楼中心一片空地,旁边打了口井。四周上有二楼包厢的走廊作遮挡,阴凉处摆满了桌凳,按理来说是用来给看戏的人品茗听戏用的。但从童年记忆来看,更多的是大爷大妈们打牌用的,偶尔有人演戏才停下牌上的争斗看戏台一眼。老百姓可能不一定真喜欢反复唱诵的剧词。戏台对面是三尊大佛像,外表涂了颜料,金色皮肤。佛像脚下摆着蒲团和上香的工具。佛像后有门,更深的两层还是佛像,不过数量更多。

      柳夏心底里是觉得可惜的。长大后去了外地旅游,那些新建的戏台、新筑的佛像,没有一处比的过这儿。可惜它默默无名,观外的浮雕也脱落破碎,戏台和包厢的木地板摇摇欲坠,佛像布满灰尘,供奉香火的炉鼎也很久没有新添有温度的灰,一楼也不再有人声鼎沸。这里在和曾来观戏玩牌的人一起变老。

      柳夏想吃的粉店就在这观正对面,以前生意好,打牌看戏的大爷大妈哄孙子孙女都带来这吃粉。店还开着,老板在座椅上玩手机,时不时和手机一起发出巨大的笑声。

      “老板来碗肉丝粉,在这吃。”柳夏朝老板喊道。

      “好嘞,您先找地方坐。”老板将手机塞进裤兜开始从身旁的红桶里捞米粉。

      柳夏扭头看墙上贴的价目表,肉丝粉涨到八块一晚了。小时候只要三块钱。粉的价钱也会长大。

      三分钟后一碗冒着热气的肉丝粉被端上桌。夹起一筷子,吹三口气,再张口吞下。最后被没吹凉的末端粉烫的张口哈气。肉丝咸的恰到好处,可能肉本身有些老,挺有嚼劲。辣椒和葱花更是灵魂,香辣俱全。边吃边被辣和烫地脸红流涕。

      味道不错,柳夏欣慰地靠在座椅靠背上。不过和记忆里相比还是逊色,味道是一样,吃的心态不一样。

      午饭解决,柳夏思考接下来的行程。招呼老板结账,转身沿着外面的道路继续走,不久就到达江边。

      江水缓慢流淌,水波起伏慢。日光照耀,每道水波都多了金黄色弧光。江边长了很多树,都极其瘦高,只在最顶端枝叶繁茂,江中有小洲,现在水位高被淹没了,不过还是能在江面上看清那墨绿的阴影。柳夏突然能理解这洲名字的由来。细长的江心洲被水淹没后墨绿的身影确实如同潜伏身影的水龙。伏龙洲长久地出现又隐没,如龙神出鬼没。

      风力很轻,江边的芦苇向江的两侧飘荡。柳树作为良好的景观树和护堤树在江畔也种了不少,柳枝与芦苇轻荡,比拂在脸上的凉意更能证明风的存在。夏天的柳树,如果将柳枝的摆动理解为招手,那现在一定是故乡的风在呼唤柳夏留下。

      柳夏折下一束柳枝,感受着它被风吸引与拒绝。古代都讲究折柳送别,眼前无故人离别,柳夏便将柳枝投入江水,送这终日东流的“故水”离别吧。

      江水东流汇入更大的主流,主流同时也是支流,这样一段一段汇入,最终奔入海洋,就像无数选择汇成一个人的命运。几小时后的傍晚,卿莫礼在河畔吹风,呆看着河畔柳枝摆动,江水闪着橘红色,河面无数轮落日,水草钩住一段柳枝,不过没多久就被东流水带走。水草虽随波摇曳,却从不离开,柳枝虽名“留”,却从不回头。夏天的落日好像比其他季节的更耀眼,卿莫礼微眯着眼,目送柳枝飘远。

      两人的命运在此时又产生了微小的交汇。重逢或许不再遥远。

      柳夏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按照地势,这水将流向县城,那里地势更低也更平坦。无数本地的居民也是如这条江一般涌向县城,那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就业资源。在父母的工作单位倒闭后,柳夏的父亲南下打工,母亲则因为较差的身体留在了本地,做了全职主妇。

      想起小升初为了去县城好的初中上学,大家挤破头皮地抱培训班参加比赛。好在报名无门槛,几乎所有同龄孩子都去参加了这堂考试,柳夏所在的镇只有四个本地学生突破重围。柳夏和卿莫礼都在其内。剩下一男一女,女生最后因为学费没有去县城读书,男生在柳夏记忆中,则是泯然众人矣。如今再想,小升初是多小的一件事呀,父母单纯地坚信考上好初中就等于能上好大学,殊不知考上好大学也不代表能过上好生活。

      我们过早混淆了好生活的定义,认为好生活一定要有厚实的物质基础。我们又单纯地幻想厚实的物质基础能靠学历换取。沿着这条歧路不断行走,我们会遗忘目的,只记得手段。我们追求的不再是好生活,而是高收入高学历,到头来本末倒置,用自己本就有的好生活换取了最终消散无形只留下遗憾的东西。

      童年对柳夏来说是绝对的好生活,不关心成绩的父母、每餐能吃上肉的家境、过年能给上压岁钱的亲戚,还有一群愿意陪你闹的朋友。堪称圆满,柳夏却自己撕开了张口子。

      小学的假期长,旅游对柳夏来说是假期的必备行程。当然旅游的计划和钱不是柳夏一家出,而是柳夏的叔叔和姑姑交大头。看着表弟表妹身上靓丽的衣装,听姑姑和叔叔说是大几百几千买的名牌,看着大城市直耸入天的高楼,外壳的玻璃反射自己好奇又羞怯的寒酸模样,看姑姑家中豪华的装饰。第一次吃肯德基时明明不喜欢吃里面的生菜,又担心自己不吃是不懂外国美食,忍者恶心吞下;第一次吃牛排,不知道几分熟是什么意思,半天不敢回应,最后上菜了也笨拙地不会切;第一次逛超大商场,被玩具迷了眼,却被母亲警告快点走,最后看着亲戚的孩子满载而归;第一次与表弟搭话,却被反问知道《匆匆》怎么背吗,摇摇头后低头再也不敢说话。

      父母让自己跟着姑姑叔叔旅游本是为了开阔眼界,最后却狭隘了自己的心灵。柳夏不解,他时常想,是每个人家都像姑姑一样,还是每个人都像自己家一样,自己没去过很多个和自己家乡一样的城市,但去过很多和姑姑住的地方一样的城市。柳夏下了定论,“自己家太穷了,
      是个异类。”

      家里的木椅虽然坚固,但不如可以随意躺下的沙发;家里的年画很大颜色很多,但不如几种颜色绘就的一幅小小的油画;家里的菜虽然好吃,但比不过饭店里精致摆盘的点心。

      小柳夏内心发生了一点变化,他或许有了一个小目标,他想离开家乡,去大城市,去大城市。

      卿莫礼在六年级的暑假问他要不要一起抓蝌蚪,柳夏摇头,他招手示意卿莫礼凑上来,靠近耳边悄悄说,“我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我现在要为去哪里作准备。”卿莫礼不懂,但也没问在哪,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好玩的地方也许他不喜欢。不过一个人的抓蝌蚪游戏并不有趣,卿莫礼拿起柳夏放在桌子上的小人书,在旁边等柳夏预习初中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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