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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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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夏夜,草从里虫鸣不断,夹杂几声蛙鸣。
柳夏正趴在窗台往外侧看,窗户缝隙里积了不少灰,鼻息带动灰尘,让柳夏不自觉想打喷嚏。
事实上不只是窗边,整座房子都透着霉味和灰尘独特的气味。
还是去外面呆着吧,柳夏心想。
走到屋前,柳夏向四周看了一圈。几排规格相同的建筑物都隐匿在夜色中,月光反射的地方宛如绘画高光,勉强给画面带来了一丝活力。柳夏打开手机,上面显示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七分,没有灯光璀璨,只剩寂静。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夜半时的生活轨迹,柳夏突然笑了出来。
屋外转悠几圈,毫无人烟,新鲜空气呼吸够了,又自讨没趣,柳夏转身走回屋内。洗漱完毕,将奔忙一天的身躯重重投在床上,着陆的一瞬间柳夏看见灯光照耀下空中飞舞的灰尘。将灯关上,室外虫鸣催眠至极,柳夏很快闭上了双眼,沉入梦乡。
梦见了很久以前,那时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这样一个夏夜
父亲举着一个盆,盆里装着烧红的炭,火苗子直冒。父亲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里,伴随身后大喘着气缓慢驶来的拖拉机。母亲左手牵着自己,右手指挥着拖拉机停车。车上满载着小家具和被褥,司机停好后便下车帮忙搬行李。
“姐,住好屋喽。”司机是远门舅舅,操着本地方言向母亲道喜。
“嗯,寻到新屋喽,明儿请大家吃饭!”母亲兴奋地接着话茬。时间不早了,舅舅帮忙将行李搬运进屋后就开着拖拉机驶出村子。其实后来柳夏看自己身份证知道此处并不是村级区划,而是街道,不过当地人都喊这幸福村,长久以来就默认是村子了。
父亲铺床安家具,母亲则将盆中的一块炭移出放入厨房的灶中,准备炸米花。柳夏太小帮不上什么忙,母亲便让他去屋外转转。
左邻右舍大多熄灯,最近入住的人家很多,大家对于迎接新住户的热情显然高不过睡眠欲望。不过自家左边那户还亮着灯,柳夏悄悄走去,路灯使他的影子正好投射在那户人家窗户上。只可惜还没走到,那房间便熄了灯,母亲也呼唤自己进房。
递到手中的米花刚炸出锅,残留的温度让柳夏烫得直缩手。小小咬一口,米的香味混着油香,加上酥脆的口感,让人没由来地高兴。柳夏开心地扑到母亲身上,母亲把他放在凳子上让他坐稳,一家人围着火盆,哪怕夏夜却也不觉得热,只觉得暖。
家乡流行这种习俗,称之为“进火”,火走了这一趟,过了这一晚,这家才能住人。
...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意识陷入了真正的混沌。
第二天柳夏被直射到脸上的炽烈阳光唤醒,夏天天亮得早,现在才七点,日光耀眼得像大中午。不比昨晚,现在屋外传来热闹的人声。整理好仪貌,垃圾车用音乐声提醒住户们抓紧时间起床,柳夏会心一笑,这么多年了垃圾车的音乐也不换换。
走出房门,阳光照射下门前小道都有点扎眼。路也没变,还是那个样子,但路上少了人。
柳夏摸摸下巴,那时候有个人趴在自家门前,干什么来着?
卿莫礼趴在地上,其实称不上趴,只是下蹲得太低了。手比成侧着的兰花指状,准备了很久,用力一弹。地面上的透明弹珠以极快的速度滚动,不出意外能与弹道上另外一颗弹珠相撞。但这是不出意外的情况,实际上弹珠中途碰上地面上的突起,弹起后滚向了柳夏脚边。
慢悠悠地停下,准确无误地落在脚边。柳夏开始思索要不要帮忙捡一下,对方就直接开口了。
“帮忙捡一下,可以吗?”卿莫礼站起来说道。
举手之劳,柳夏捡起后递给卿莫礼。对方收下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珠,挑出一颗里面有绿色花纹的放在了柳夏手中,随后继续沉迷于打弹珠。
柳夏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礼物,就突然听见自己家隔壁传来愤怒的吼声,“卿莫礼你个小崽子又把跳棋的子拿出去玩”,随后面前的男孩急忙起身跑向自己,隔壁的阿姨拿着衣架冲过来正欲动手,就看见了和自家淘气儿子站在一起的柳夏。
“欸隔壁有人搬过来住喽。”
“嗯昨天刚搬过来的。”母亲突然走出门和隔壁阿姨聊起天来。这吸引了阿姨的火力,她只狠狠地瞪了一眼卿莫礼就全身心投入和母亲的交谈中了。
瞟了身边的男孩一眼,对方察觉到了,“这个弹珠送你了。”卿莫礼说完就走回了家。
已经知道了弹珠怎么来的柳夏自然是不敢接,马上将其转交给隔壁阿姨并解释清楚。
“哎呦你家孩子一看就听话,不像我家那崽子,”隔壁阿姨转过身来看着柳夏,“阿姨就住在隔壁,以后有事可以来找莫阿姨帮忙。”她接过弹珠后端详了一阵子,“我家跳棋没缺绿色的子啊。”
“这崽子把别人家的跳棋棋子也拿来了!”莫阿姨向柳夏母亲和他挥手告别后握着衣架冲回了家。
柳夏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卿莫礼。
隔壁传来莫阿姨的训话声。柳夏心更虚了,低着头走进自己家。
不过现在可没有训话声,自家隔壁早就空了。柳夏落寞一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回屋走上三楼。
三楼是自家房子的顶楼,父母把杂物都堆在这上面,包括自己小时候的东西。走向杂物间之前,柳夏先瞥见了通往天台的门,来都来了,去天台上逛一圈吧。柳夏推开门,眼前的景色与记忆中一致。母亲种的芦荟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竟然也长得还算茂盛。看着这些芦荟,柳夏眼里流露出怀念,将头右偏,隔壁的房子天台位置放着四个大酒坛子。不过上面已经结了灰,卿爷爷去世之后没人酿酒,三楼就荒废了。
以前是有人酿的。
家里一二楼混熟了,柳夏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对于这个放杂物且兼职养鸡场的顶楼,柳夏兴趣尤其大。趁父母工作还没回来,他抓紧时间跑去楼顶。只可惜杂物间和“养鸡场”的门都有锁,他进不去,只好跑到天台乱逛。那时候天台边缘还未种上芦苇,柳夏看见隔壁天台飘来蒸汽,混着奇妙的气味。探出半个身子到隔壁天台,与正在倒酒的卿莫礼撞上,两个人都一愣。从卿莫礼视角看,自家房子边缘多出半个人,像极了恐怖片镜头。柳夏则是有种被抓包的羞耻感。
不过卿莫礼还是起身扶住柳夏,“你这样子容易掉下去。”卿莫礼看着柳夏。柳夏只好红着脸说了声抱歉后缩回了自家天台。衣服有点脏了,柳夏心想要可千万别被母亲发现,赶忙回楼下用湿洗脸布擦。卿莫礼则继续往酒坛里——或许该称为酒缸——倒入刚蒸馏出来的酒。里面的房间里卿莫礼的爷爷正往灶台里加柴,还拿着一把蒲扇扇风。木桶里积累的酒到一定量他就大声吆喝,卿莫礼自然懂。
柳夏回过神来,现在长得足够高,不用探出身就能看到隔壁,但隔壁已经没有让他想探出身子的人与事了。这番回忆虽徒增几分伤感,但也提醒了柳夏杂物间门锁的钥匙还没拿。
没记错钥匙母亲留在了二楼,柳夏离开天台。
到达二楼,多年未打扫,地板上积了一层灰。柳夏走进主卧,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母亲的存钱罐。柳夏举起这个婴儿头状的存钱罐,“嗯,好像变轻了”,可这里面的钱没人用过,只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举起这个存钱罐的时候,吃力的样子。
“卿莫礼,这里面有很多宝贝。”柳夏兴奋地说。
“嗯,看起来很重。”卿莫礼没啥反应。
抓住存钱罐帽子的尾部毛绒球用力一扯,这是柳夏知道的打开方式,可没想到用力太过最后打开时因为惯性存钱罐里的钱币洒出来了不少,柳夏和卿莫礼两人只得收拾残局。
“这块硬币是1953年的!”
“哇塞竟然有整张的两块钱!”
“粮票是什么东西?”
收拾残局倒变成了探宝。最后两人躺在床上,开始幻想,如果自己是大富翁,一天能有两块钱的零花钱,那得活得多自在。
如今每天不止赚到两块钱,却再也不能满足了。柳夏用纸擦掉存钱罐表面的灰尘,这里面不乏历史悠久的钱币,不过自己也没有将它取走的打算,就让它继续在这里保管这些曾被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吧。
钥匙在床头柜里,有点锈了,但应该不影响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