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灰烬 可是灰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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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奇者很小心地抚养这个孩子，他知晓崇神污染的厉害，近乎急迫地与小孩定下了‘永远在一起’的誓约。
那个年幼的小孩其实很清楚他活不了太久，那个村子所经历的生死离别不胜枚举，再天真的孩子都只能被现实打破美好幻想。
实际上当他遇到倾奇者时，身体内部早已油尽灯枯，小孩对痛觉还是能体会到的，所以也可以以此来推测出自己死期将至。
但他与倾奇者定下这个誓言，并非是出于欺骗。
反而是连教导他识字都没来得及的世道留给这幼小心灵的、最最纯净无垢的善意。
那个孩子是为了安慰倾奇者的恐慌与绝望，才会撒下这种谁都知道肯定无法应验的谎言。
毕竟就算没有崇神污染，身为人类也绝无可能永恒地陪伴不死的人偶。
所有知情者都觉得人偶之身不会死太过令人艳羡，他们认为倾奇者不用担心污染、不至于垂死挣扎却徒劳无功……都是值得被排挤被妒忌的‘神之恩赐’。
只有那个无人教导的孩子，心智情感停留在最初的洁白，才能从所谓‘神恩’中清楚看到倾奇者的苦难伤痛。
可孩子没有想到，走入绝路的倾奇者，只能将这一誓言紧紧抓在手中，宛如地狱烈火中垂下的蜘蛛丝。
倾奇者给小孩做可以让病人入口的茶泡饭、教渴望正常生活的孩子识字、也在小孩身体似乎开始好转后……带他去了借景之馆。
那是倾奇者最初的囚牢，是创造他的神明所赏赐的精美府邸。
倾奇者并不准备与孩子住在这里，就算这处‘住所’在稻妻城中都只有贵族才能拥有，而他们的小木屋不论修补几次都会漏雨。
带着孩子来这里，只是因为八酝岛不再适宜居住，找新的住所时顺便想让孩子看看他的诞生之地。
可就在他们终于找到没有被雾气波及的无人村落定居后，孩子很快就在一个寂静地夜晚停止了呼吸。
抱着紫堇瓜的倾奇者推开门，猝不及防地迎来了漫天血色。
实际上崇神污染导致的死亡，只会在病入膏肓后开始吐血，但并不可能仅仅从口中流出过多的血液。
可自那日起，直到五百年后，倾奇者每每回想起那个寒冷的深夜，脑海中便只留有凄厉的暗红。
好像整片天地都被鲜血泼洒成了无边炼狱。
人偶自诞生就迎来了造物者的厌弃，只能孤寂地于山体中的府邸发呆。
待他被救出，遇到的便是善良包容的人类、与和谐美好的环境。
但是刹那间，变故摧毁了这一切，倾奇者好似被命运的洪流推着，经历了刺骨铭心的付出与背叛。
当步入绝望的倾奇者，终于遇到了那个仅存的微薄爱意可以托付的孩子后……
又紧跟着被命运彻底玩弄。
倾奇者点燃了这间最后的容身之所，他颓然地坐在火海中，感受着烈焰焚身的痛楚。
明明这凡火远不如加持了崇神力量的炉心火，甚至连衣物都没能烧出破损……
但倾奇者只觉得，此刻好像连身体与意识都被一同焚毁。
“灰烬里……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么？”
不知在一片废墟中呆坐了多少时日，倾奇者突然捂住脸，无助崩溃地侧身倒下，不安地蜷缩起来。
那时常盈满泪水惹人爱怜的眼眸，此刻却好似被火焰灼伤了，再也流不下充斥了情感的泪滴。
“人类……人类！”
轻若未闻的悲泣声，回荡在这片荒芜的废弃村落中。
“那般高洁博爱者，也会因恐惧死亡而逃避责任，甚至夺取无辜随从的心脏赠予亲近之人！”
丹羽的脸庞在倾奇者心底浮现。
“明明说过都是家人，却根本没有真正将家仆平等看待！”
本来自踏鞴砂事变后，倾奇者一直刻意遗忘这个最初的家人，此时竟也不再回避。
“而……渴望健康，甚至只是想活下去的幼童，却因那些高位者的不作为……”
“导致…家破人亡、缠绵病榻，连名字都未来得及拥有，便死在了寂静无声的角落。”
“我甚至……都没能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
那个针脚简陋的、以倾奇者为蓝本缝制的布娃娃，已经在火海中烧毁。
那些对他有着刻骨影响的人类，再也没有任何现实存在的事物留于倾奇者身边。
在此之后的几十年，已经成为愚人众第六席的散兵，在博士问及对人类的看法时，便是这般回应的：
“人类？”
“仁善又自私，顽强又脆弱，从众又独立……他们太复杂了，所以才不可信。”
“人是会变的，我也……绝不会再将信任交付给他们。”
而此时的倾奇者，便是如此想法，并将其铭刻到了五百年后。
将残余的灰烬中孩童所在的地方进行了掩埋，倾奇者孤身游荡在稻妻这片彻底混乱开的土地上。
正因为上层推诿责任，只管严防死守保护到稻妻城的安全，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根本没有下达任何神谕。
没有任何势力出面去管沾染了崇神污染的民众们死活，仅凭无医无兵的神社根本杯水车薪，所以事态才会发展到这般绝境。
从倾奇者在近乎死绝了的村子里发现父母双亡、自身还染上了污染的孩子起；
到他与孩子相依为命两年，都没能等到官方派医生对民众进行批量救治，眼睁睁看着孩子虚弱下去迎来死亡为止。
稻妻的领导者们真的没有为受苦难的人们找到哪怕一点微小的出路。
孩子诞生的村落与他们最终定居的村落全都废弃了，证明家破人亡的村子绝不只有这两个。
明明倾奇者已经拼死关掉了御影炉心，可事态还是不受控制地不断滑入深渊。
倾奇者又回到了踏鞴砂，入目所见只残余宛若行尸的、病入膏肓的寥寥数人。
八酝岛的情况更加严峻，在倾奇者与孩子隔绝外界纷扰清净生活的这两年，污染已然传播到了别的岛屿上。
事态开始不受控，而幕府的办法，竟是抓捕染上污染的人隔绝到踏鞴砂这个事发之地。
人类将军完美地将事情隐藏了起来，稻妻城的普通居民甚至都不知道有污染这件事。
前去稻妻城求救的人，如同曾经御影炉心刚出事时一样，一个都没有回来。
当倾奇者出现后，认识他的人类几乎喜极而泣。
“就算我再度求见到八重宫司。”
倾奇者垂下眼眸，那曾经清澈柔润的双瞳已然是一片虚无死寂。
“她也做不了什么。”
“鸣神大社的巫女经常会深入污染施展净化，这些年物资补给也没有中断过。”
倾奇者闭上了眼，“可她们只能做到这点程度，毕竟巫女数量有限，而宫司见不到神明。”
如果八重神子能见到雷电影，事情恐怕早就解决了，不至于会让污染经久不散残害平民。
同样，倘若人偶没有被封印，倾奇者也能使用源自雷神的力量摆平这一切。
可世事偏偏就这么荒谬可笑，一切阴差阳错，终究构成了这番苦果。
“在神明闭关的这段时日，稻妻的一切都是幕府把持。”
倾奇者无情地点破这一点。
“只要神明不出现、人类将军想压下这一切、三奉行依旧听从那将军的命令……”
“那么，不论谁去，稻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片空地明明人数不算少，可随着倾奇者空洞的声音回荡，风中只余下一片寂静。
“可我不能等死！”半晌后，一个男人紧紧抱着孩子站起来。
“美子已经没了，我女儿才七岁！我……我决不能再看着她死！”
“如果神明大人在闭关，我就用我的命打上天守阁！”
一个幸存的老者也站起来。
他曾经是幕府士兵，回到八酝岛养老，可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污染中。
“反正等待也是死路一条，何不博一次，倘若真的能唤醒神明，更多的人就能活下去！”
对于稻妻的人来说，他们不清楚雷神有两位，更不知道已经有过一次更替。
真所统治的印记还未被时间冲刷干净，稻妻的人们是真心爱戴那位仁慈博爱的神明。
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神明出关就好了……
正因为神明闭关，才会让那些心怀恶念的人类爬到高层，才会因为人类的私欲贪婪将稻妻祸害到这般地步。
尽管倾奇者看出了众人思想上的误差，但他也不准备将真与影的真相告知给他们。
“那么。”一个更健壮些的男人沉下声来总结到，“我们的新目标，组建反抗军，打上鸣神岛，将诉求传达到神明耳中！”
说着，那男人转过身来，看向了跪坐在枯草地上、宛若贵族姬君般、与荒芜环境格格不入的华美人偶。
“倾奇者，你的思想更为超脱，是你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所以，还请……”
未等男人说完，倾奇者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再称我为倾奇者了。”
“那是我刚到踏鞴砂时，因为无法融入人类，而应下的代称。”
那时的倾奇者刚踏入世间，无法融入人类；此刻的人偶已经将自己与人类划开界限，不会再试图融入。
“现在……我给自己取了真正意义上的名字——国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