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贺林

2、真命天友

　　田漠漠被警察拦着腰捞回去时，双手还紧紧箍着兰若的脖子，嘴里大喊大叫：“我要和我的真命天友在一起！”

　　兰若就是那娃娃，单名一个若字，音同“惹”。两个小朋友刚一碰头，交谈两三句，兰若就得出田漠漠“迷路”这个真谛，随即熟练地敲敲保安厅，请里面的保安给警察拨了走失电话。谁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竟赖上了她，双手勒得她白眼直翻，差点让这阳年阳月阳日硬命格生的自个命丧黄泉，摊上早夭的命。

　　她回到家后还在后怕，一反寻常地跟母亲强烈提出“再也不要在门口背书”的要求。可惜被无情驳回。

　　说回田漠漠，田漠漠被遣回家后，就把这个大乌龙扔到九霄云外去，每天依旧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倒也不是她见一个爱一个，想一出是一出，而是她的母亲夏淑情女士交际能力实在广大，去楼下便利店逛了一圈便给她找了个同龄朋友回来。

　　这位朋友是住在楼上的邻居，在此地扎根五年，有着广阔的人脉，招了田漠漠下楼，这栋楼喊喊那栋楼敲敲，呼朋唤友竟集齐十来个小萝卜头，田漠漠那点儿小小的寂寞还没来个二十一天，便已灰飞烟灭，每天疯跑疯叫，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每每睡前，人静了下来，对兰若倒有些想念。无他，兰若是她见过的小孩里最白净、最漂亮的那个。

　　但次日一玩起来，这点想念又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却道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欢乐的日子好景不长。一例非典病例猝不及防落在这座五线小城，这把市长吓得，连把上班的上学的全轰回家。

　　先前只是教育局管事的防范于未然，把低年级学生遣回家休假，这下局势紧张，除个别职业，全不消上了。

　　田漠漠被锁在家里躺了两天，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终于耐不住地跟着在家里做些家务。夏女士看着跟在自己身后忙碌的闺女很是欣慰，在和好友通话时，故作矜持地提起这桩事，惹得好友连连夸赞。哪曾想头天晚上用于辛勤劳作的工具就落在田漠漠屁股上，小萝卜头哎哟哎哟直呼“再也不敢”。

　　半天没到，田漠漠尽显这个年纪猫嫌狗憎的本色，她打碎了醋油瓶，踢翻了拖把水，泡发了木质地板，还扯烂了纱制衣裙。屁股不轻不重挨了两下，惨叫声却响彻云天。

　　这一茬，惹恼了夏女士，她撂下担子不干了，把田漠漠卷吧卷吧，彻底扔给田老师教养。

　　田老师不撸袖子，不挥鸡毛掸子，可他有念紧箍咒的神通，一连串说下来只消耗半滴口水。田漠漠无理不取闹，有理说不过，只得消停。

　　这一眨眼，夏天来了，田漠漠六岁了。

　　“抓好了，送给谁都记住了吧？”夏淑情把小推车的把手交给田漠漠，再次叮嘱。半个月前，社会恢复了正常秩序，夏淑情的生意也渐渐回潮，今日她得去种植园理货，田老师还在上班，她只得择了些送货任务让田漠漠代理。

　　让田漠漠送的都是些相熟的人家，但她仍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一遍：“若是忘记了就带回来，等妈妈来处理，别自己瞎跑。”

　　“好的呀，”田漠漠频频点头，目光却早往路上飞去，这是她第一次送货，兴致盎然，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等到夏老板一声令下，撒丫子就窜了出去。

　　土豆个头高的小姑娘推着个西瓜大的推车，上边摆满了应季的花草，花骨朵随着小姑娘的发揪揪晃动，她一路哼着歌，蹦到客户门前就开始扯着嗓子叫门。她去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家，那些人瞧她丁点大来送货，总忍不住逗她几句，有些好人家还给她塞了一兜的零食。如此，待只剩一户人家时，她已“赚”得盆满钵满。

　　“蝴蝶花、凤仙花、金鱼草……”她循着记忆念着客户同她说的花名，甭管对与错，只微眯着眼摇头晃脑，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博学神气着。

　　眼瞅着最后一段路也将走完，她低下头哄着最后一盆花：“还有你呀兰花花，我们马上要再见了，但是俞阿姨特别好哦！我可以经常去看你。”

　　这一低头没看见路中的石头，车猛地往前推去，来势汹汹却四平八稳地停在百米外。摔在原地的田漠漠却没那么好运，疼得她一个劲儿地嚎啕大哭。

　　“妹妹，我扶你起来。”

　　听见有许耳熟的声音，田漠漠拼命摇头，只趴在地上大嚎：“我的花花！我的花花！呜呜呜我的花——”

　　搁家里待着的人家听见响，都探出头来瞧热闹，有些心善的见地上躺着个哭泣的小娃娃，忙跑出来帮忙，夹在这伙人中的俞有年离近了一瞧，心道：这灰头土脸的可不是田家那小娃娃么！

　　忙冲上前把她抱起，揩去她脸上的鼻涕眼泪，边哄边心疼道：“哎唷我的乖乖，脸上搅水泥呢，姨姨来了，不疼不疼，帮你吹吹。”

　　俞有年的邻居见有人出来主事了，便各自聊了几句回家煮饭去。只留下几个相熟的和俞有年边唠嗑边帮忙联系夏淑情。

　　人群一散，先前被喧闹声掩住的车轮子轱辘声便明显起来。余下的人听得田漠漠一声惊喜的“花花！”，目光齐齐望去，载着最后一盆花的推车后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身上穿着干净的运动衫，栗色的卷发盘在脑后。大人们连过去接手了这辆推车。

　　“娃娃！娃娃是你！”看清来者后，喜得田漠漠把最后那点委屈通通抛往九霄云外，她忙扑腾着要从正哄着她去自己家待待的俞有年怀里下去。

　　她捧起那盆兰花递给俞有年，接着搂住女人的脖子狠狠亲亲她的脸颊，脆生生地说道：“谢谢俞阿姨！”又朝众人一一道谢，这才奔过去，牵住准备离开的小姑娘的手。

　　“别走别走！娃娃谢谢你帮我把花花送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当好朋友好不好？我叫田漠漠。‘漠漠水田飞白鹭’的‘田漠漠’，今年要六岁啦！你也六岁啦对不对？你好漂亮啊，我好喜欢你，我们当朋友好不好？”田漠漠牵住兰若的手，嘴里的话和连珠炮一样迸射，她见对方不答话，有些心急，补充道，“我们之前见过的，去年在那个大大的房子前面，你还记得我吗？”

　　“我知道你，”眼瞅着田漠漠越贴越近，兰若回道，悄悄后退半步。

　　“太好啦！那我们就是朋友啦！明天我去找你玩，你叫什么名字呀？”

　　看着田漠漠喜滋滋的脸庞，兰若莫名有些开心，她抿抿唇，展颜道：“兰若。”

　　“兰若？兰花花！我家是种花花的哦！明天我带兰花花给你！这些零食先给你，这个辣条很好吃哦，”田漠漠掏出兜里的零食，塞了一半给她，又睁着那对圆润的眼，献宝似的指着推车，“要不要坐上来，我推你回家！”

　　兰若好奇地看着推车，最终摇了摇头，把零食还给田漠漠，她指着路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说：“妈妈在那里等我，我先回去了。”

　　“好大的车车，”田漠漠呢喃道，又把零食塞过去，握紧兰若的双手，“这些很好吃的！真的好吃，你拿着嘛。我们明天见哦！”

　　等兰若要上车了，她又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喊道：“兰若！我明天去找你！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