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贺林

1、想要一个朋友 田漠漠想要

　　表姐田睛不想带她玩。

　　这个危险的警报在年仅五岁半的小脑瓜里嗡鸣大响，田漠漠顶着细软的羊角辫扒在门缝边，屏住呼吸。

　　门外站了三个小孩，正在叽叽喳喳。

　　“要不是小姨一直要我带着她，才不想和她玩呢，啥都不懂，没劲儿。”

　　“是啊，还是个哭赖赖，一下哭天抢地的，”堂哥夏果然附和道。

　　“但她不告状，”隔壁的王远远想了想，柔声细语地维护着小他们六七岁的田漠漠。

　　“哎呀，反正咱们待会出去玩不带她，吃完饭偷偷溜出去，一定要悠着点，她发现了准得哭，”田睛作为一缸孩子们的孩子王，敲定主意，定下结论。

　　一时间，留着一条缝的卧室传来震天动地的哭声。

　　不得了不得了，田家的小祖宗睡醒了。

　　外面的小朋友哄作一团，小声确认彼此方才说小话的音量，很是心虚。

　　“哎呀，我去找找小姨，你们哄哄她去，”田睛马不停蹄地往隔壁麻将桌跑去。

　　看着好伙伴逃命似的飞走了，剩下的小朋友你看我我看你，宛如训练有素般，相互推搡着进了房间，嬉皮笑脸道：“漠漠醒了啊？”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豆大的泪串和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们为什么不带我玩——”

　　这场大闹不可避免地惊动了牌桌上的几位大人，霎时间鸡飞狗跳。最后由田睛的爸妈轮番唱/红白脸，好说歹说才把田漠漠这个跟屁虫归还给田睛。

　　田睛闷声闷气地吃着饭，仗势堪比手撕倭寇，火焰至少七丈高。饶是田漠漠年岁小，也看出了表姐的不乐，她刚刚才修复的玻璃心又碎了一大片，却也不再哭，只是伤心地食不咽饭，碗里这位叔叔那位婶婶夹的菜恁是半筷子没吃完，堆成个小山高。

　　等到大伙儿吃完要去玩了，不情不愿地喊她一块。田漠漠却把勺子一摆，不肯去了。

　　田漠漠的妈妈夏淑情一看，这怎了得，连忙心道“乖乖”地哄了闺女两三句，推推她没长硬朗的脊背往小朋友堆里走。

　　接着对其他年龄大点的小孩亲和地笑笑，叮嘱了三两句，希望他们照拂一下自家的小祖宗。又拿了十块钱给田睛，让他们买点零食分了吃。

　　田睛推辞两次后领了钱，笑眯眯地领着闹别扭的田漠漠和其余同样喜滋滋的小伙伴，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田漠漠本打算他们不道歉，她就要黑脸黑到天荒地老，可到了常玩的街头，一玩起来，那点愤愤和郁气消了一半，再等着吃上零嘴，就把那干戈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等到夜晚夜深人静时，田漠漠又想起白日里的事来，躺在枕头上，安安静静的，夏淑情开灯一看，哟嗬，自家闺女的泪啊流成了两湾溪水嘞。

　　田和玉听得媳妇儿一嗓子，也扔了日报赶忙过来给闺女做思想工作。

　　“睛……睛姐姐他们为什么不想和我玩，”一被抱进怀里，田漠漠眼睛一眨，又委屈得上气不接下气。

　　“闺女，你喜欢和妞妞玩吗？”率先出马的是当中学老师的田和玉。

　　“喜欢啊，妞妞小小的，很可爱，”田漠漠想了想说，妞妞是爸爸同事的女儿，才满八个月。

　　“那如果天天让你和她一块玩，你愿意吗？”田和玉接着问。

　　“那怎么行！”田漠漠拼命摇头，“我要和睛睛姐姐他们玩，不要和妞妞玩。”

　　“为什么不想和妞妞玩呢？”

　　“妞妞不会连着说三个字，她还不会跑，不能和我玩捉迷藏……”田漠漠一张口，说了一大堆。

　　田和玉笑着听完，说：“是嘛，妞妞比你小五岁，很多你懂的她不懂，你俩一块玩只能迁就她，玩她能玩的，很多你想玩的她学不会，你就想和会玩的睛睛一起玩，可是睛睛会玩的一些游戏，你又还不懂，她也想偶尔和别的同龄朋友一起玩。”

　　田漠漠听得似懂非懂，她问：“爸爸，迁就是什么？”

　　田和玉又耐心地换着法子把这段话给她解释了四五遍，她终于明白了，撅着嘴点头认同。

　　“你还生睛睛他们的气吗？”夏淑情问。

　　“生气，”田漠漠鼓鼓脸，“但是我可以原谅她，只是我好伤心啊，妈妈，我想要一个一样大的小朋友一起玩。”

　　“一样大，我们就可以一起玩很久很久了。”

　　“妈妈，我想去上幼儿园了，什么时候才开学啊。”

　　田漠漠的年龄比较尴尬，住得近的同年龄段的亲友都比她至少大个六七岁或小个四五岁，大的已经上小学高年级了，小的还在学走路，想要玩得如胶似漆，很难。

　　前俩月，他们一家刚从大城市辗转回到老家，孩子还没办好幼儿园手续，隔壁城镇又遭了非典，教育局一紧张，学生都被遣散回家待着。新的朋友没交上，旧朋友又隔着千山万水，田漠漠小小年纪就品到了孤独。两位家长开始发愁，哄睡闺女后，商量着日后要不要多走访走访邻居。

　　又过了几日，他们去隔壁的王远远家做客，远远的爸爸有一手好厨艺，田睛家得了一条巨大的海鱼，兴高采烈地拎到远远家，聚上三两亲朋来尝尝鲜。

　　大人们对这鱼赞不绝口，小朋友却有些食不下咽，尤其是短短两个月打出挑食大王大名的田漠漠，那鱼一入口，她只觉得嘴里在嚼盐巴，偏偏伯伯伯母还给她夹了许多。

　　“爸爸吃，妈妈也吃，”好在她机灵，全分了去，又笑得甜，“喜欢吃，多吃吃，吃麻麻香。”惹得桌上众人大笑。

　　小朋友们吃完了，又聚在一起，商谋早就约好的“大事”。这等大事田漠漠自然不知，但她也挤了进去。虽然还有些生气，但她更怕没人同她玩。

　　“要干什么呀？”田漠漠问，她站在小朋友堆里，和坐着的小朋友几乎一般高。

　　“我们要看恐怖电影嘞，”夏果然两眼一翻，露出大片眼白，说话阴恻恻的，故意吓她。

　　田漠漠“嘿呀”一声，吓退半步。

　　“漠漠你看，那里怎么动啦！”田睛指着无风自动的门帘，装作害怕的模样。

　　骇得田漠漠这根小萝卜头叫着一串“哎呀呀”滚进了王远远的怀里。滑稽的模样惹得其余人哄堂大笑。

　　“我们要看恐怖片，漠漠会怕的，漠漠自己去玩积木吧。”

　　田漠漠刚想点头，承认自己会怕，却听得王远远后半句话，她让田漠漠自己去玩积木，自己一个人！这可怎么行！她连把头摇成拨浪鼓：“漠崽不怕的！漠崽也要和哥哥姐姐一起看！”

　　在他们再三确认甩不掉这块牛皮糖时，众人才回了小屋子打开电视、插入CD，拉上隔光的厚窗帘，接着一行人裹紧被子躺在床头。

　　可怜的小漠漠为了不被踢出这狭窄朋友圈，哪怕抖得如筛麦谷，都不肯喊停，只跟着尖叫闭眼。哪曾想那几个大点儿的也在打肿脸充胖子。看了半道，唯一的男孩夏果然憋不住了，把被一掀，只说着没劲，要去楼下玩。

　　“嘿，你是怕了吧？哟哟哟夏果然胆小鬼，”田睛嘴上嘲讽着，身体倒也诚实地下了床，“走啦走啦不看啦，下去玩去。”

　　田漠漠如蒙大赦，“啪”地跳下床，跟着王远远取出盗版碟片，一路上听着他们插科打诨，手紧握着王远远的衣摆不肯松开。

　　他们嘻嘻哈哈玩了几局捉小鬼，看着田漠漠的小短腿扑哧扑哧跑累了，便改主意玩了捉迷藏。

　　田漠漠听着田睛大声地报数，哧溜地跑远了，穿过绿化带的灌木丛，跑出了这片广场，她还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蒙头往前找隐藏的地，这一来二去等她缓过神来，竟不知到了哪处。

　　“睛睛姐姐！果然哥哥！”田漠漠扯了嗓子喊，边喊边继续往前走，“远远姐姐——”

　　除了几声雀啼，不闻半点人声。找不着熟悉的人影让她有些慌，恐怖片的余韵更是让她慌不择路，她“哎呀妈呀”一声跑出了小巷，走进从未见过的大马路。

　　靠近她这面的野草足有一人高，堪比断子绝孙的坟头草，风一吹“沙沙”地响，田漠漠紧张地抓着脏兮兮的秋衣，瞪大眼，草木皆兵。

　　国道对面分外开阔，只有五栋独栋别墅围成的小区和它门头等大的人工湖，湖水清丽，屋后又隐隐绰绰嵌着远山黛影，倒是依山畔水的好居处。斗大字都不认得几个的田漠漠自是不懂得这些，她只觉着这处空旷得有些荒凉，慌得她想大喊“妈妈”。

　　忽地一声“田漠漠”传来，是个稚童的声音，清泠泠的，田漠漠不识得，她下意识闻声望去，只见小区门前站了个同她一般大小的女孩。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孩，栗色的柔软羊毛卷发尾耷拉在繁复的复古小裙上，头上压了一顶奶呼呼的波奈特，除了颈间不合时宜的红绳，一切都可爱得像一只古董娃娃。

　　只可惜，今儿个田漠漠才和那群大孩子看了恐怖片，还是和娃娃相关的恐怖片。铺一听见陌生的娃娃喊自己名字，此刻，青天白日下，就算春风和煦，田漠漠也仿若身处萧瑟欲雨的秋夜，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处。

　　田漠漠盯着娃娃，半步不敢动，只看她嘴皮一直张阖，细细碎碎的词句传来，田漠漠瞧久了，倒是明白了，原来这个娃娃不是在喊她，是在背诗，把“漠漠水田飞白鹭”错背成“水田漠漠飞白鹭”。忽地，吊悬的心噗通落回原处。

　　弄清楚原委，田漠漠迈前几步，凑近些仔仔细细打量她。愈是打量，脸上的笑愈灿烂。瞧瞧，对面那小身板小胳膊小腿的，怎么都和自己的年龄差不离。

　　嗬，那不就是上天派来的、她那命中注定的同龄朋友么！

　　她乐不可支，小身板一弓，两只胳膊往后甩，朝前大喊一声“娃娃——”，气势恢宏，惊得满池春水皱。她双腿一蹦，就似那手榴弹般朝娃娃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