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白蒿十月

4、第 4 章

　　“在下谢时臣，今日多谢兄台出手相助”二人来到一茶馆，谢时臣拱手致谢。

　　“谢兄客气，在下张修远，路见不平而已，实在是刚才那人过分。”张修远还了一礼，看上去文质彬彬言语之间倒有些侠气。

　　“修远兄可知刚才那人是永安侯的次子梁补之？”

　　“永安侯？”张修远摇摇头“庆阳离邺城较远，我也只小时候来过邺城一次，对这官宦世家并不清楚。”

　　“老侯爷是先帝的叔叔，虽历经三朝但并不过问朝事一直在鄞州逍遥度日，后来长子承袭永安侯爵位，永安侯长子将来自然是要恩荫的，这梁补之是永安侯的次子，颇具傲气，看来是想走科举入仕的路了。”谢时臣说完微微一笑“我这也是听别人说起。”

　　“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张修远出身庆阳张家，乃是书香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君子立身处世的道理，便是自己性格受母亲影响颇具豪气但也见不得今日梁补之这番做派。

　　“修远兄出身庆阳张家，可我听说庆阳张家不是不入仕吗？”

　　张修远闻言脸色讪讪，有些不好意思“我字子初，谢兄叫我子初就好，张家确实有这规矩，我来邺城家里人是不知道的。”

　　谢时臣心下了然，便不再询问“我字怀之，与子初一见如故。”

　　“怀之兄也是来参加科举的吧，不知怀之兄何处人也？”

　　“自石州来，仰赖天恩参加科举。”

　　张修远听闻脸上生出一番敬佩之色“石州贫瘠，怀之兄却仍能秋冬不辍，日后定能高中。”

　　谢时臣含笑道“怀之家学渊源，为人豁达，也定能蟾宫折桂。”

　　在科举之前还有一处热闹那便是画院考试，这算是北靖建朝以来的头一遭，世人皆知靖文帝喜好书画，这画院考试还排在科举前面，不少人议论举子莫如画工啊。转眼三月十二，正是画院考试的日子，杨不惊当日早早来到报名处排队，为此还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束了个男子发髻。

　　“先登记造册，再到旁边检查。”

　　杨不惊来得早马上就轮到她了，可看着前面人的检查心中不由打起了鼓

　　“公公，这考试还要搜身啊？”

　　那公公扯着嗓子故意说给后面人听“例行检查，考试时皇上会亲临，出了什么问题是咱们担当得起的吗？行了，到你了。”

　　杨不惊深吸一口气，忐忑不安的走过去“手抬起来。”杨不惊按部就班的照做，眼前的小太监却皱起眉头，神色变得诡异，“检查好了吗?”

　　那太监怪异的打量她一圈说道“在这里等着。”便转身去前面叫了个年长的太监，身上穿的也是与其他太监不同的暗绿色服饰，看起来是他们的管事。

　　那老太监跟着他过来，浑浊而锐利的眼光大量的杨不惊好几圈，看的杨不惊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被发现

　　师父啊，千万保佑徒弟顺利过关否则就不能帮您实现心愿了啊啊

　　还没等杨不惊心里念完两遍，就听那老太监发话“三宝，把她带到后堂。”后堂？为什么要去后堂？杨不惊心头一跳感觉大事不妙。

　　“是，李公公”说完，那个叫三宝的小太监便领着杨不惊去了后面一个屋子，那叫李公公的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竟早就坐在里面喝茶了，见杨不惊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拖着沙哑的嗓音说道“去后面吧。”

　　杨不惊心愈加慌了，紧紧地攥着衣角甚至有拔腿就跑的冲动，但还是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跟着那个叫三宝的小太监去了后面隔间

　　室内有个嬷嬷在等着“有劳红玉姑姑了”三宝微微欠身，便出去了。

　　红玉见三宝关上门，转过身目无波澜的看着杨不惊，徐徐开口。

　　“姑娘自己宽衣，还是老奴帮忙？”

　　杨不惊瞪大了眼睛，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领，见这位姑姑岿然不动的站在自己面前，杨不惊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横径直绕开人推门出去，那老太监还在悠闲地喝着茶

　　“凭什么要让我宽衣检查！”

　　老太监闻言手中顿了顿，到时许久没有人这么顶撞他了，但老太监依旧不急不慢的说道

　　“身份可疑，自然要查上一查。”老太监放下茶杯，幽幽的看着她“或许你也可以自己老实交代。”

　　杨不惊见既然如此索性破罐破摔“我承认我是女子，可并未有规定，女子就不能参加画院考试。”她早就想到了，既然谢时臣可以一眼就看出她的女子身份来，那宫里的人精又怎会认不出来，她仍然穿男装不过是想着被发现的时候也能钻个空子罢了。

　　老太监闻言也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没错，是并未规定女子不能考试。”杨不惊略松了口气，可接着便又听那沙哑的声音道“可有些事情不是说没有规定就可以的，这过去的经验就是规矩。”

　　杨不惊立时怒火中烧，直接破口大骂“什么狗屁规矩！”顿时本性暴露了，她本就是个乡野间长大的哪里懂那么多规矩，直来直去，怎么想的就怎么来，这骂人的本事也是跟着那帮小混混们学的。

　　“啪”老太监重重拍下茶杯，眉头扭曲指着杨不惊“胆敢出言不逊，不把皇家规矩放在眼里，来人，给我轰出去！”

　　三宝见势立马将杨不惊拉出去，悄悄低声说道“你赶紧走吧，千万别再闹事否则说不定还会受罚。”

　　“你放开我，我自己走。”风吹的杨不惊的眼眶有些辣，甩开三宝的手径直走出门，紧咬着嘴唇又不甘心的回头看了眼。

　　“这次算你运气好，否则要真让你混进去那就是掉脑袋得罪。”

　　周围传来的嘈杂声仿佛将她淹没，却再也听不清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自以为费尽心思却连拼尽全力的机会都没有。

　　谢时臣见到杨不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连星子也没有一颗，他从下午便在这里等她了，远远地见巷子口晃晃悠悠的走来一个醉鬼等到走近了才发觉是杨不惊，手里还提着坛酒，迷迷瞪瞪的双眼好容易才认清了眼前人

　　“谢时臣？你怎么在这儿？”说着一个趔趄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好在谢时臣及时扶住了“怎么喝那么多？”

　　杨不惊瞥了他一眼甩开他的胳膊“用你管！”。

　　院子里一片漆黑，谢时臣跟着杨不惊摸黑进了房间，还好带了火折子。

　　“你自己一个人住？”四下打量一圈，院子不大，两间小屋，只有一桌一床一椅。不过她一个小丫头，打折整日混饭吃的幌子能住个这种的院子······

　　杨不惊没理他，不知从哪儿拿来两只碗，倒上酒“喝不喝？”

　　谢时臣看着她，只淡淡开口道“举杯消愁愁更愁。”

　　“穷书生，你少跟我吊文，废话怎么那么多，到底喝不喝！”杨不惊怒道，眼圈通红。

　　“喝！”谢时臣也端起碗，陪她喝起来，酒过三盏，谢时臣终于开口问道“你就那么想考上画院？”

　　杨不惊红着眼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不服，凭什么我画的比他们好却连个考试的资格都没有，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吗？”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倔强的看着他，端起碗猛的灌了一口想让那灼辣的酒压过心中的愤懑。

　　谢时臣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黑夜无际，她却像那微弱的火光哪怕知道会被黑夜吞噬也不惜燃烧自身。

　　“你若真想进宫，我可以给你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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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里的满庭芳人要少些，那些莺歌燕舞得晚上才能看得到。

　　“你怎么来了？”阿紫见杨不惊不像平日般说笑倒有些不习惯，心想这丫头定然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阿紫姐姐，，我今日来是想请姐姐帮个忙” 阿紫见她少有的严肃，也正色道“你说，什么忙？”

　　“我知道阿紫姐姐经常参加一些王公贵族的宴会，想请阿紫姐姐教教我规矩。”

　　阿紫闻言一脸惊讶“你要学规矩？”

　　杨不惊点点头“没错，但也不需要特别细致，我出身乡野，对这些规矩一窍不通，所以才想来请教阿紫姐姐。”

　　“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学规矩。”阿紫知道，杨不惊这种放荡不羁的性格是最讨厌什么规矩束缚的，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学规矩。

　　杨不惊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她说道“我要进宫。”

　　宫里规矩多，遑论画院考试，这画院考试圣上不仅亲临，而且考题也是亲出，让人不禁觉得这画考到比科举更重要了。

　　通过检查核实的画院考生共十四名，鸿源阁内十四名考生依次而坐，考题由大监宣读，悬幡挂于侧。

　　“画院考试正式开始，考题为万年枝上太平雀”此言一出，底下的考生沉寂片刻后仿佛忘了此刻那珠帘后还有圣上，一阵纷然，有悄声接耳的也有喃喃自语的

　　“万年枝？太平雀？这是什么？”

　　“没听过啊”

　　“不知道啊”

　　那大监清清嗓子“肃静，考试时间三炷香，正式开始。”

　　众人闻言，皆闭了嘴凝眉苦思起来，坐在前面的的李松年盯着宣纸却迟迟不肯下笔，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日如意楼所见的小乞丐，七窍玲珑，画风独具，可李松年仔细留意过这考生中并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如果他来考试看到这个题目会怎么作画呢？

　　一刻钟后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下笔，但大部分人仍是苦思冥想，帘后的靖文帝却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叫来旁边的大监“王崇”

　　王崇毕恭毕敬的上前“圣上”

　　靖文帝按按额角“朕有些乏了，你在这里盯着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画院的考试只需要一天便结束了，而科举的殿试却也要来了，这几日谢时臣也一直在房里手不释卷，但心中却莫名有些浮躁，拿起笔刚想写几个字，几番踟蹰又搁下了笔，按按眉头叫来了元福。

　　“公子，有何事？”

　　“你去一趟干西街看看她在家吗？”

　　“是那个小乞丐吗？”元福小声猜测到，却被自家公子瞪了一眼，不禁撇撇嘴不再多言退了下去。

　　干西街正是杨不惊住的地方，元福的了命令便立即去了。干西街位置偏平时住的不过是些做买卖的小商小贩，自然比不得如意楼的位置寸土寸金，元福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等赶回来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公子我去了，门锁着没人，我问了问胡同口买橘子的，那大哥说小乞丐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不过公子你猜我回来的路上遇到谁了？你肯定猜不到。”元福一口气说完，脸颊有些红扑扑的还不忘卖个关子。

　　“她叫杨不惊。”

　　正等着自家公子猜遇到了谁呢，结果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话，元福愣怔一下没反应过来“啊？”

　　谢时臣抬抬眼皮，看白痴似的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这小子平时不是看着挺机灵的吗？算了，谢时臣顺着他的话问道“遇见谁了？”

　　元福顿时眼里有了神采，一副侃侃而谈的架势“我回客栈的路上正好遇到了那天在如意楼作画比试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谢时臣稍作沉吟“李松年？”

　　“对对对，就是他”元福忙不迭的点头转而又疑惑道“不过，看他背着个包袱还没精打采的，会不会是考砸了要回家？”

　　谢时臣一阵沉默，他见过李松年的画，也算得上的这一代画师中的佼佼者，难道他真的没考好？

　　“公子，公子”元福把自家公子的神给拉回来还嘀咕道“公子这几日可越发爱出神了，这样下去可不行马上就得下场了·····”元福还在碎碎念，谢时臣不由得好笑“行了，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有空想别人考得如何，你这么爱操心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哎，我这就去给公子准备吃的。”

　　看着元福一溜烟蹿了出去，谢时臣也敛了笑想起那天如意楼的比试，要是她去考会怎么样呢？又兀自摇摇头，她连考场都进不去，如今几日不在家莫非真听了他的方法进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