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白蒿十月

2、第 2 章

　　“阿紫姐姐头再往右一点，对，就这样，很好”。

　　“手，右手再抬高一点，对，很美”。

　　流光溢彩的屋内有一美人香肩半露，云纱半遮，双腿交叠，神情慵懒，斜倚在美人榻上，对面则是前日在如意楼大出风头的小叫花杨不惊。“不惊啊，画好了没，手都要酸了”榻上美人软软开口，“好啦好啦，阿紫姐姐过来看看”杨不惊笑吟吟的收了笔，阿紫活动活动手腕，扭着腰过去看那刚刚完成美人画。

　　“我们不惊啊画的就是好”

　　“那是阿紫姐姐美若天仙”阿紫笑着刮刮她的鼻子“小丫头嘴巴抹了蜜了”说着拿了个钱袋给她“去买身衣裳好好打扮打扮，要不是知道你是个姑娘，这满庭芳的门你都进不来”阿紫是满庭芳的头牌，机缘巧合认识了画美人图的杨不惊，杨不惊嘴巧手艺好这满庭芳的姑娘们都排着队找她画像。
　　“这里面是些钗环首饰，你拿去用，别整天跟个假小子似的”阿紫递给她一个包裹，杨不惊却一脸不情愿的噘起了嘴“阿紫姐，我不习惯穿女装，穿女装也不方便”阿紫却伸手点着她的额头“有什么不方便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阿紫把包裹塞到杨不惊怀里，旋身回到几案旁语气柔了几分“我知道你想考画院，可这画院从来就没有女子考过啊”杨不惊脸色暗了几分，目光坚定的开口道“从来就没有，难道我就不能考吗？”
　　阿紫敛了笑语重心长的说道“不惊，画院北朝时就有，到如今也没有女子进去过，何况画院考试严苛，考中人数甚少，就算是有幸进去了，那为皇家办事一不小心····唉”阿紫叹了口气，看着不惊固执的眼神有些不忍心“不惊，姐姐知道你的心志可这世道对咱们女子来说，本就艰难，你看我和楼里的姐妹有几个是自愿进来做这伺候人的活儿，可为了活命不也是得低头。”杨不惊垂下脑袋，低声道“阿紫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有我不得不考的理由，既然从未有女子进过画院那边让我试试又何妨？”阿紫看着她欲言又止，默了默转而又挂上了笑容“罢了，我也劝不动你，你既然想去，那就去试试吧，考不上也不要紧，满庭芳那么多姐妹等着你画画也饿不着你”
　　杨不惊也笑嘻嘻的拉起阿紫的手撒娇“就知道阿紫姐姐对我最好了”“行了少贫嘴了，妙言还等着你去画画呢，快去吧。”“好嘞，这就去”不惊拿上包裹笑着出门了。

　　等给妙言画完画，出满庭芳时早就过了晌午，杨不惊在街上闲逛，瞧见前面围着群人，这又是有什么热闹？忙不迭的凑上前去。

　　“来瞧一瞧看一看啊，前朝马钦远的真迹《寒雪早春图》”一书生模样的人在街旁支了个画摊正在作画，旁边却是一膀大腰圆的汉子敲着一铜锣叫卖“我家弟弟马上要下场科考，风餐露宿来到邺城钱袋却被小贼给偷了，身无分文，无奈只能变卖此画”那汉子说的戚戚哀哀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还望走过路过的各位官人老爷，夫人小姐，行行好，便是只买一幅我兄弟作的画也算是可怜我们兄弟俩”围着的路人纷纷动容，有几人掏出腰包挑了几幅书生作的画，也有人指着前面那幅画问道

　　“你这真的是马钦远的真迹？”那汉子连忙解释道“这位公子，此画的确是马钦远的真迹，我家祖上先辈与马钦远是旧友，这画是马钦远赠与先辈，一代代传到我们手里，可惜如今家贫只能变卖此画了”那汉子重重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们也是想挣点盘缠好让我弟弟安心考完试，此画马钦远真迹只卖五十两”此话一出，方才还有些动容的小老百姓纷纷吓了一跳，虽说邺城繁华，富贵人家不在少数，可周围看热闹的都是些小老百姓，五十两的数目可不是普通人家能付得起的。

　　那汉子一见人走了不少，连忙急中生智的解释“各位，各位请看，此画意境悠远，这蟹爪皴更是马钦远的独创画技，不信大家请看，这画上题诗还有印章都是马钦远亲笔所书，绝对是马钦远真迹无疑啊，五十两一点都不多若不是为了给我弟弟科考筹措盘缠我们也万万不可能卖这传家之宝啊”

　　这话音刚落，便听人群中骂骂咧咧一句“你放屁，少在这里骗人了，这根本不是马钦远的真迹！”

　　那汉子一惊，四下搜寻“谁？谁在那里乱说？”

　　“我说的”杨不惊挤过人群走上前，那汉子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个小叫花，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一个小叫花子也敢置喙马钦远的画，去去去，赶紧要饭去，别在这里瞎捣乱。”

　　说着就要把杨不惊拽出人群，杨不惊手脚灵活的挣脱他“你既然说这是真迹，还怕我说吗？除非，你心虚！”

　　“你你”那汉子有些着急，可周围人却看热闹般纷纷附和杨不惊“就是，真的害怕别人说吗？”那汉子热的生了一头汗，咬着牙说道“行，我让你说，你要是敢乱说我保证让你饭都要不着。”杨不惊才不听他的威胁，旋身来到画前指着这幅《寒雪早春图》道“你刚才说此画有马钦远独创的蟹爪皴？”

　　“没错”大汉点点头，却没瞧见后面的书生早就涨红了脸。“哼”杨不惊冷笑一声“坑蒙拐骗都不先打好草稿，蟹爪皴乃是前朝李澄所创”那汉子一惊，立马回头去看那书生，却见书生满脸通红的低着头，那汉子只好装傻“对，没错是李澄所创，是我，我记错了，我不通文墨，记错了记错了。”

　　“真是有脑子不用在正途上”杨不惊心道“看你还能再怎么圆。”

　　“马钦远一生最擅边角之景，他的画多是中间大片留白，只于边角作画所以被人称作“马一角”而这幅画画法繁密一看就不是马钦远的作品，一点画理都不懂还敢出来行骗！”

　　那汉子脸皮真是厚，被杨不惊指着鼻子揭穿还硬着头皮解释“那，马钦远一生绘画无数，此幅画赠予我祖辈时正是他作画的早期，那风格自然是与后人熟知的风格所不同。”那汉子脑子转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又想出一个新招“对没错，这画乃是马钦远早年所作，千金难求，如今只卖五十两，各位各位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我呸！”杨不惊气的要冒烟，上去就要掀了这画摊，却不想被大汉一把抓住“小子，我警告你，再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就把杨不惊往旁边一扔，杨不惊一个踉跄没站稳，还好被人及时扶住。

　　“是你。”这不是前几天拦她路的穷秀才吗？谢时臣将她扶起来，温和的笑笑，便朝大汉走去。“这小兄弟刚刚说的没错，这幅画乃是赝品。”

　　“怎么又冒出个穷秀才，不懂别乱说否则···”大汉没好气的要驱赶谢时臣，谢时臣笑着一侧身，翩翩走向画“我的确不懂画”

　　“不懂你···”大汉还没说完就被谢时臣打断了，“我虽不懂画，可也算略通文墨，你说这画，题诗，印文都是是马钦远所作？”

　　“没错。”大汉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梗着脖子回答。

　　“马钦远乃是北靖朝的画家，可这画上的题诗，确实大齐朝诗人齐颂所作，所以根本不是马钦远所作。”那大汉想说什么却又被谢时臣打断了“当然，你可以说你记错了，也可以说是马钦远提了齐颂的诗。”

　　大汉已经汗流浃背忙不迭的点头“对，没错，没错”

　　谢时臣倏尔一笑“好，咱们先不论齐颂与马钦远的关系，就算如你所说，那咱们再看看这印，据我所知朱文印自本朝才许民间使用，北靖朝时用的都是白文印，朱文印向来只为皇家所有，难不成你祖上是皇亲国戚？”

　　大汉一听立马吓傻了眼，连连摆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不是”只听谢时臣又道“再加上刚才姑”对上杨不惊的眼神，立马转了口“如小兄弟所说，边角之景乃是马钦远的一大特征，即便前后风格有差也是有顺成关系的，不可能如此看不着之前的踪迹，更何况”谢时臣语气一顿，转头看向那早已不知所措的大汉，依旧不紧不慢的笑着说道“更何况，齐家与马家祖上不和，曾发生过冲突，这马钦远怎么可能提一首齐家的诗呢？”

　　那大汉早已脸色发白愣在一旁，可谢时臣还没说完，给他来了最后一棒“就算我前面所说皆有误，但这纸和墨是做不得假的”谢时臣走到画前轻轻一嗅，了然于胸“这纸不错，应该是文墨居的吧，墨迹浓深大概是上月所画吧”
　　众人一片哄笑唾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