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白蒿十月

1、第 1 章

　　天元三年，上巳节，天朗气清，风和日丽，踏春游玩者数不胜数，不过最热闹的当属如意楼。
　　邺城第一酒楼如意楼，楼高约十丈，直入云霄，八角飞檐如飞燕翼然，楼上星火熠熠，流光烁金，大有“危楼高百尺，可以摘星辰之感”，楼门前漆柱上有对楹联，上写
　　“八角如意楼，八角连九州”
　　“万事通四海，万事如意休”
　　还有一则横联，上书四个大字“宾客盈门”。
　　三月份正是酒楼迎客的旺季，今年更是尤为热闹。
　　“听说了吗，今年翰林图画院招生，考上的还有官职可以做呢。”
　　“早就听闻了，你瞧瞧这如意楼提前一个月客房就被订满了。”
　　“三月上旬考画院，三月下旬考科举，热闹啊。”
　　“这也是巧了，画院考试和科举考试竟赶在同一个月举行，这如意楼可挣个盆满钵满喽。”
　　“我看啊，就是上头那位也想凑个热闹，才寻了北靖朝时的旧例兴办这翰林图画院。”
　　“嘘，可住嘴吧你，仔细比让人听了去”一青衣男子低声道，看看左右拉着同伴往前走去“走，这几日如意楼大堂都成了他们竞相比试的地方咱们也去瞅瞅，压压宝看谁能中。”

　　如意楼一楼大堂甚是宽敞，不过如今也是挤满了人，大堂中间摆有四张书案，笔墨纸砚样样俱全，中间一案上放有香炉插香计时，右侧有一立架挂一白纸卷轴为此次笔试的题目“动人春色不须多”这题目倒也应景，作画的四人皆是要参加画院考试的，虽然身上穿的略显粗糙，不过自备的纸笔却一点也不含糊，看见题目略一思索便纷纷动笔。
　　一炷香不到便已有人搁了笔，左边一白衣襕衫男子率先展示自己的画作，拂堤杨柳，草色朦胧，茅屋草舍，溪桥渔凫“拂堤杨柳醉春烟，拙作见笑了”说完笑着行了一礼，转身也看到其余几人也相继完成了。不过无非是一些春山层叠，柳浪闻莺之类，众人正在欣赏之际忽闻一叹息声从人群中传出，接着道“唉，今年画院怕是招不到人喽”
　　众人惊疑谁干如此大胆说这样的话，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窝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满手油光正握着一根鸡腿吃得津津有味，“哪里来的乞丐，这如意楼也让乞丐进了吗？”旁边人一脸鄙夷纷纷侧身远离，那小乞丐一听横眉一蹙，啃下鸡腿上最后一块肉，鸡骨头在手里转了一个圈随即抛出稳稳当当的落到了说话那人头上。“唉唉唉，你你你，与辱斯文！”那人气急败坏的抓下鸡腿却又被满手油光弄得手足无措，“来，来人，把这个小叫花给我轰出去！”几个家丁正欲上前，却被刚刚作画的白衣男子挡住了“慢着，这位小兄弟，你刚才为何说今年画院招不到人啊？”那小乞丐意犹未尽的舔舔手指，眼睛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能力不济，水平不够，自然无人喽”话音刚落便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你这小子，胡言乱语，你懂什么，松年兄才华横溢，此次最有希望考入画院的便是松年兄，你竟然说他能力不济，你”那个被鸡腿砸中的男子愤愤不平道。
　　“唉，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是真人不露相，要不小兄弟你来给我们露两手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旁边一同行的锦袍男子不怀好意的出着主意，拿满手油光的人立马点头应和“对，没错，有本事你来画，你说是不是松年兄”说着看向刚刚作完画的白衣男子，李松年未答言只侧侧身给小叫花让了路。那小叫花见状也毫不客气，抢过旁边一小娘子的手帕胡乱擦几下便大步流星的向书案走去。早有仆人铺好了纸，只见那小叫花煞有介事的挑兵点将，拿起笔环顾四周，好家伙，来看热闹的更多了，小叫花一挑眉，拿起笔便开始做起画来。

　　如意楼乃是邺城最大的酒楼，因画院考试和科举考试都在本月举行客人更是平时的几倍，于是一二楼便是画院考生的居所而三到五楼则是各地方来应考的举子们，此时楼下那么热闹，那在房里温书的考生们也坐不住了。

　　“这年头，连叫花子也作上画了？”三楼西侧，一书童趴在栏杆上不满的嘀咕，刚说完便迎来一声训斥“元福，怎么和你说的，要谨言慎行不可妄议他人”那声音不高，放在这嘈杂的酒楼中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却有一种贴在耳边直入心底的威慑力，叫元福的小书童咽了咽口水垂下头“是，公子”那人没再说话，只是专心注视着楼下。

　　一炷香燃尽，那小叫花也及时收了笔，起身转转脖子扭扭腰“行了，我画完了，你们看吧”之前被砸鸡腿的男子示意仆人上前展示画作，画作一展满堂唏嘘，只见全幅画卷林木葳蕤，蓊蓊郁郁，淡墨山岚，山间有一凉亭，庭中有一红衣女子面带愁容，凭栏远眺正可谓“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平远构图，三远兼具敢问小兄弟可是师承郭淳夫先生？”李松年先是惊讶而后佩服，连忙询问小叫花的师承，其余人也是满脸不可思议本来想看笑话，没想到小叫花还有点本事。
　　“我？”小叫花一挑眉指指自己，大言不惭的笑着说“我天生聪明，自学成才”，李松年见他不愿答言又拱手请教道“那可请小兄弟讲讲这其中画意？”这次小叫花没再插诨打岔解释道“这题目的上半句是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单画春日景象岂不俗气？”一句话便给刚才作画的四人盖上个俗气的帽子，小叫花刚说完就听楼上一阵嗤笑
　　“就这水平还考画院，连一个小叫花都不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楼一人锦衣玉带，华贵非常，能住进如意楼的已算富贵但虽说三到五楼是给举子们住，也是分次第的，四五楼相对安静可不是一般学子住得起的，接着又听那人不屑道“窃观自古奇迹，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而你们，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还想考画院”他这话一出引得四下愤愤不平“你谁啊你，只知道吊文的酸秀才，有本事你也画一幅”
　　只听那人又道“画者，文之极也，文人之画自是潇洒飘逸抒发性情，岂能和尔等一般虽工亦匠”同楼层的举子们也纷纷应和，随着文人阶层的兴起诗书画印自成为文人的标配常常自诩风骨，与只作画的画工不同由此刚刚那人一番话招来底下考生们的不服，两边各不相让吵吵嚷嚷，李松年眉头紧皱刚才他的疑惑还没解，现下再看发现在就没了那小叫花的身影。

　　而这边小叫花早趁着混乱溜了出来，悠哉悠哉的走在街上正为刚才自己大出风头沾沾自喜，顺了路边老王的几个蜜饯，拿了李大哥的俩橘子，之后熟门熟路的转进一条巷子，却不想被人拦下了。
　　只见此人不过身着一灰色襕衫，简单朴素，除一把折扇外身无长物倒是显得寒酸，头发也只用一根发带简单半束起，双目澄明状如秋杏，面容温和，抬眸一见便给人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只在那颔首时不见人处，眸光一扫方觉几分寒凛。
　　“在下谢时臣，方才见姑娘在楼中作画，实在心生敬佩”谢时臣握着折扇，拱手施礼道。
　　却不想，那小叫花一听炸了毛“姑娘，你哪只眼睛见我是个姑娘”杨不惊本不想理他，但他竟然戳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中恼火，自己这副模样明明伪装的很好啊连自己师父都没认出来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个姑娘。

　　不过谢时臣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不过也并未再称呼他为姑娘“那阁下可是想考画院？”

　　杨不惊敛了那浑不吝的神态，双手抱臂一脸戒备的打量着谢时臣，呛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啊穷秀才”说完翻了个白眼也干脆不进巷子里转身跑了。

　　“这小叫花竟然如此无礼！”一旁的元福气愤的要跺脚。

　　不过谢时臣到并未生气，一展扇子，望着她离开的巷口轻笑道“小丫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