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成峰》南北东西不知路

28、猜忌

　　十年前，无名山上，明日山庄。
　　是夜，孤灯未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窗前独身静坐的人。
　　聂苍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在书房里，静静坐在黑暗里，静静倾听无名山上的风声、林声、鸟声、水声。
　　他被天下冠以剑神之名，登门拜访之客无数。
　　他有妻子，儿子，徒弟，管家、门人、侍从……明日山庄上上下下三十余口人，人不算多，也并不少。
　　因此，明日山庄并不冷清，反而很热闹。可无论多少人在他身边，他挺拔的身影看上去总是那么的孤独。
　　山风满窗，月影轻寒，一个站在绝壁峰顶上的人，必然是孤独的。
　　丁白夜轻轻敲开师父的门，为师父燃起灯，不一会儿，房间便被照得亮堂堂。
　　这是个精致而华贵的书房，灯亮起的那刻，仿佛从深潭一下跃入桃源。
　　丁白夜从旁边拿起一件衣服披在聂苍云身上：“师父，夜已深，你怎么又不点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你来了啊……”聂苍云扭头看向他，淡淡笑了笑，问道：“夫人和小璧呢？”
　　丁白夜道：“他们已经歇息了。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在想什么？”
　　聂苍云摇摇头，道：“我睡不着，在这黑暗中静坐一会，看能不能有点困意……”
　　“怎么又睡不着……”丁白夜轻叹一声，“我去给你搞些玉眠散来……”
　　聂苍云没有应声，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昭明剑陷入了沉思。
　　待丁白夜端来冲好的汤药，聂苍云突然开口道：“夜儿，你师父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让我想要拔剑的人了。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常常会想到江流……”
　　丁白夜愣了一下，刚反应过来师父口中所说的江流是谁，正欲进一步询问之时，聂苍云却只是将汤药一饮而尽，未再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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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白夜将十年前回忆里的零碎片段细细讲述给聂倾璧听。
　　聂倾璧揣摩着爹爹十年前话里的含义，猜测道：“夜哥，爹是不是收到什么线索？去找这位玉江流前辈了？荆绝告诉我他师父离世时间是三年前，而爹爹是十年前出走的，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玉前辈尚在人世。”
　　丁白夜道：“那个时候的我，并未往这方面想，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更何况，明日山庄之事没准和流光小筑有所联系。”
　　聂倾璧惊讶道：“你……怎么这么说？山庄之祸和流光小筑有什么关系？”
　　丁白夜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今日之事，我还未说你，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你何必与林少天争执。”
　　聂倾璧道：“我不理解，我分明已经解释清楚了当日发生的一切，他为什么还是要怀疑荆绝。”
　　丁白夜道：“明日山庄的事，是我们的家事，要不要报仇、要找谁来报仇，选择权在我们。但此次各大名剑派的事，你可以道出自己的所闻所见，但不能按你的想法去要求他人。”
　　聂倾璧拧起眉头，有些生气道：“既然是毫无根据的事情，怎么能随意猜测？”
　　丁白夜凝视着他，道：“你可知道林少天为什么会这么想。”
　　聂倾璧摇了摇头：“难道……不是他的个人成见么？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成？”
　　“当年魔教肆虐武林，那场灾祸唯一没有被波及到的便是南宫家。当年甚至有人猜测阎罗血教背后的靠山便是南宫世家，其目的便是改变四大世家制衡武林的局面。根据你所道出的青衣人线索，各大掌门被杀之事和魔教脱不了干系。荆绝既全程参与此事，又刚好和南宫家有关系，你说，这世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聂倾璧怔住，他没想到林少天言语背后竟还有这层因缘。但他仍然无法接受荆绝会与此事有关联，与荆绝相处的的这段时日，仍旧历历在目，他们的情谊是真的，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怎可徒生猜忌。
　　他望向丁白夜，道：“此事与荆绝绝无关系。无论如何，我相信他。”
　　丁白夜寒着脸：“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你说与荆绝毫无关系，我相信你，但不代表我相信他。明日山庄之事即使不是他做的，你怎么就能断定背后的凶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万一他们是串通好了的呢？”
　　聂倾璧愕然：“所以，你其实也不相信荆绝，对不对？”
　　“哼。”丁白夜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人心复杂，你涉世未深，一个人究竟是善是恶，并不是短短一两个月的相处便可以看得出的。”
　　聂倾璧突然感到有些疲倦，他默默垂下眼眸，已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看着丁白夜，认真道：“夜哥，荆绝是我的朋友。我很珍惜与他的相识、相知。你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不想让他人误会朋友的心情。我一直认为，你会支持我、理解我、站在我身边，可是为什么，明明我与你好不容易才重逢，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仍旧好远……”
　　丁白夜察觉出了对方的不高兴，皱了皱眉，在心中暗想：朋友？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从小到大，你有过朋友吗？稍微有个人对你好，你就把对方当朋友？倾璧啊倾璧，你怎么这么天真。
　　但他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单纯如他，怎么会明白自己口中的道理。
　　聂倾璧从小到大，从未和自己争吵过，一向是自己说什么聂倾璧便做什么，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冲突。短短的一天时间里，却因为荆绝这个人，发生了好几次不愉快。
　　他一时有些气血上涌，他实在不喜欢这种难以掌控的感觉。
　　但他努力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再让任何心情展现出来。他们久别重逢，还有大仇未报，不应该是这样的氛围。
　　只见他用和缓的语气解释道：“阿璧，你相信我。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怕你被人利用。你要知道，家人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不会害你。”
　　“夜哥……”
　　聂倾璧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丁白夜打断。
　　“罢了，关于荆绝，眼下既无证据，多说无益。”
　　次日天还未亮，众人便已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日头徐徐升起，骏马飞驰如烟。
　　不到半日，他们便已经到达炙合城安远客栈。因为事态紧急，其他门派的人已由其他弟子先行带往武林盟。
　　武林盟是江湖各大门派为聚力抗衡四大世家而设立的。无论它在江湖上的声名威望如何，它毕竟只是一个联盟组织，如果没有各大门派加持，其本身则是脆弱无比。考虑到它身份的特殊性，有着隐蔽踪迹的需要，因此武林盟在设立之初便打造了二十多个可随时移动、随时关合的入口。因此，武林中人虽然都知道武林盟设立在炙合城，但对于如何进入武林盟，这世上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林少天走到一旁，拿出一张特殊纸符点燃，没多久，它形成的烟便化作一只鸟形物朝远处飞去。
　　“这是什么，还能化形，好神奇……”闫雨嫣好奇问道。
　　聂倾璧的眼里也显得很惊讶，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
　　“这是烟鸢。”丁白夜看了一眼，解释道。他进出武林盟的次数不少，此物他当然认识。
　　“武林盟入口多变，并不固定在一处，我们与里面的联系多是靠着此物。”林少天处理完毕烟鸢便走到众人身边，补充道，“江湖上传信工具不算少，但烟鸢，只有武林盟有。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既是鸢鸟，也是烟，因此无论遇到什么暗器，都不能将其打下。即便被敌人发现，也拿它没办法。所以，只要烟鸢一出，便没有送不到的信。
　　“哇，这个东西好厉害，像是传说中的仙术。”闫雨嫣忍不住惊叹。
　　林少天笑道：“闫姑娘莫说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仙术。烟鸢燃烧便化形，但它实际仍是烟，只是靠某种力量凝聚罢了。”
　　“这么厉害的东西，是谁造的？”闫雨嫣接着问道。
　　林少天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龙腾手何祭。”丁白夜代他答道。
　　“你怎么知道？”林少天有些惊讶。
　　“武林盟的入口机关是何祭帮忙设计的，那这配套的烟鸢应该也是出自他之手。”
　　“丁大哥，你知道的可真多。”一旁的闫雪盛赞叹道，闫雨嫣也跟着点头。
　　丁白夜看着大家，笑了笑，道：“何祭是家师的朋友，经常找师父宣扬他做了什么古怪的东西。我也只是陪在一旁听他叨叨罢了。”
　　提到爹爹，聂倾璧心内一动。何祭……这个人他是有印象的，记得小时候他还抱过自己。满脸络腮胡，样子却一点也不显老。他还记得，自爹爹出走后，这位叔叔没再来过，就像是知道他已不在山庄一样，现在想想，委实有些奇怪。
　　林少天道：“传闻剑神结交的朋友有许多奇人异士，果然不是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