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玫瑰》恰言

3、第 3 章

　　按理说，重组家庭最大的矛盾应该爆发在小辈之间，但我和唐既鸣之间简直是比亲兄弟还和谐，自然没有接下来一系列问题了。
　　我初三毕业，但因为家庭原因没有参加中考，自然也没有高中能够录取我，不知道林海华找到了什么人，把我塞进了唐既鸣就读的那所国际中学。
　　“小续初中读的哪所？突然去国际中学会不会不习惯？”林海华刚在饭桌旁坐下就关切问我。
　　“三中。”我回答。
　　林海华思索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一个很有礼貌的笑容：“公立中学吧？”
　　我点点头。
　　“陈续初中成绩还挺不错的。”我爸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类似于自豪的笑，在这样的人家，大概也只有我的成绩让他有那么一丝丝自信的情绪。
　　“看起来也是个优秀的孩子。”林海华点着头。
　　佣人和钟管家这时候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菜，钟管家亲自给我发刀叉，我看着这两个银白色的小玩意儿躺在纯白的瓷盘里，有些难堪，对她说：“能不能给我换成筷子？”
　　钟管家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来，说道：“吃牛排哪有用筷子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家很拮据，我没吃过牛排和以它为代表这一系列象征着财富的食物。
　　“我不会用。”我听见自己说。
　　“那就学着用嘛。”
　　我彻底没了话，在我准备拿起刀叉时，林太太说：“想用就给他换吧。”
　　钟管家不情愿地帮我收走刀叉，临走的时候还嘀咕着：“这成什么礼数……”
　　她说得很小声，大概只有她身旁的佣人和我听见了。
　　我如愿以偿地用起了筷子，内心却并没有多雀跃，我是一个极度厌恶礼数的人，因为那玩意儿不光没必要还麻烦，又是属于有钱人的专利。
　　让我高兴的是唐既鸣也不太喜欢这些杂七杂八的死规矩，不过他不像我一样明面上对这些抗拒，他在外人心目中都是懂礼貌、懂人情世故的圆滑公子，只有我知道他会在老老实实给七大姑八大姨打招呼后小声地和我骂一句：“妈的，记不清名字的人还要套近乎。”
　　他每次这样骂的时候，神态尤为生动，礼貌而尴尬的微笑依旧停留在眉眼，不过颇为嘲讽轻浮，嘴角更是不在意地撇一撇，不把厌恶摆到明面上，但只要是个人应该就看得出他的不耐烦，你又偏偏没办法说出他没有礼貌，这大概就是常人所说的欠揍。
　　暑假过了之后就是开学，我是新生，唐既鸣便带我逛学校，给我介绍哪里是小情侣圣地，哪里是内卷战场，哪里是最快到达食堂的战略选址。
　　开学的日子对我来说不过就是每天学习、吃饭、睡觉，唯一激动的时候就是每天唐既鸣和我一起去上学。
　　第一天去学校的时候，我穿着国际学校的校服很别扭，那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裤子衣服都紧紧绷着。
　　我不太自如，唐既鸣正好看出了我的局促，故意笑着对我说：“挺好看的。”
　　我走在唐既鸣后面，可以名正言顺地看他的背影，他也穿的是校服，不过他好像才能在西装的衬托下散发出一股富贵气。
　　他的肩膀很正，脊梁很直，西装的包裹下臀部也很明显，虽然不是特别健壮，但总给人一种摄人心魂的吸引力。
　　“你怎么每次都走在后面？”
　　“裤子有些紧，不好走快。”我回过神来，胡乱辩解道。
　　他又突然转头，紧紧着我的裤子看，敏锐的目光扫来扫去，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裆部有些不对劲，还没来得及遮，便看见他便弯着眼睛玩味地笑，憋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
　　“生机勃勃啊，弟弟。”
　　放在过去，我绝对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在国际学校遇见我的初中同学，李越。
　　我和李越是初中同班同学，我们都在那个初中最好的班，不过我是分数多，他是家里钱多。
　　本来我不会和这样一个自大的纨绔子弟有任何交集，一切的转折还是我妈的病。
　　我妈死后，我们一直在找人打官司，可是律师得拿钱请，我们家最缺的就是钱。
　　李越的表哥是知名的律师，来我们学校做过职业分享，于是我准备到他的表哥那求求情，毕竟是表弟的同学，也没有求了情还不帮忙的道理。
　　前两次登门拜访都被泼了冷水，原因自然是我们拿不出足够的委托金，我一遍又一遍低声下气地承诺：“如果胜诉，我们会把赔偿金的百分之八十给您，我也不准备读高中了，明年就可以开始赚钱，剩下的钱我和我爸分期把钱付给您，您能不能帮帮我们的忙？”
　　他面露尴尬的笑容，依旧是那一句：“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第三次拜访，李律师不在，我见到了李越，他一看是我，便问道：“你怎么还来？”
　　我没有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没钱就别来打官司啊，我告诉你，没有这个数，我哥是不会同意的。”他用手比了一个数，差点就把“我有钱我了不起”写在脸上了。
　　“抱歉，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强忍着怒火说道，努力用还算沉着的双眼对着他那张轻浮的脸。
　　“通融一下？怎么通融？”
　　“可不可以……劝劝你表哥，就……看在我们同学一场。”我敢保证我的语气不够真诚，可那已经是我尽最大努力而让他听起来有礼貌的结果了。
　　谁想到他大笑起来，眉眼都在摇晃，对我说：“好啊，只要你做一件事情，我就答应你。”
　　“什么事情？”我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又混杂着隐隐的期待。
　　“我要申请国际学校，要求交一份调研报告，你前阵子不是在准备比赛吗，你把那去参加比赛的调研报告给我，我就替你求情。”
　　市上确实有一个比赛，奖金大概有好几万，我的选题和老人有关，前阵子就在跑各个养老院，忙得人都瘦了一圈才搞定，这几天在做整理收尾的工作，我时常会把报告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翻看，两万个字，值三万块钱，那些辛苦都算值得。
　　我的第一想法是不同意，那是我辛苦工作半个月的心血，怎么能拱手让人？
　　可是攒钱不就是为了交够律师费吗？我暗自琢磨，如果这样，律师费就不用愁了。
　　我还是点了头，离开他们家的时候李越在我背后说：“谁说钱买不到知识，大学霸，你还清高个什么劲儿？”
　　第四次去见李律师，李越也在旁边，临走的时候我才咬着牙齿质问他：“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劝他吗？”
　　李越还是那副得意的表情，故意显出一丝虚虚的歉意：“我当然劝了他，可我没说一定劝好他啊。”
　　我哑口无言，辩词苍白而又无力。
　　母亲、调研报告、奖金、律师、官司、高中，我什么都没了。
　　出了门，我看见灰压压的天，几只麻雀停在电线杆上。
　　我想变成那几只麻雀，起码可以自由自在地飞一会儿。
　　这世界是一股潮流，有钱人是潮流上的威风凛凛的轮船，没钱人是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鱼。
　　再次见到李越，我们都穿着国际学校的深蓝色校服，他看见我，满脸不可思议地走过来，像是老朋友一样问我：“你怎么在这里？官司打赢啦？”
　　我根本不想理他，正准备绕过他走开。
　　哪知道他一下抓住我的胳膊，掐得我的手臂很疼。
　　“我问你呢，大学霸。”
　　“别碰我。”我皱着眉对他说，可过去的习惯还是让我对他的触碰感到恐惧。
　　“别装啦，你们是哪里来的钱？还是挨家挨户给律师下跪？或者是没见到一个人都送一份调查报告？”
　　我握紧了拳头，回答他：“和你没关系。”
　　他又开始笑了，接着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大声地嘲讽我：“从哪混来的名额，就你也配读国际学校？”
　　我像是被水草缠住的鱼，不断挣扎着，想要摆脱他，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他嘲讽轻浮的神态，和他发着臭的手掌，可我挣脱不了，我只能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我，好奇的，鄙夷的，不屑的，同情的……
　　突然，我的视线撞入了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眸，我还没看清那是谁，他便先开口了。
　　“李越，是吗？”
　　那是唐既鸣。
　　他走到我的那一侧，正对着李越嚣张的脸。
　　不知怎的，李越的手松开了，他那闪着光的眼睛熄了下午，只剩下诧异，没过多久，佯装平静地说：“既鸣哥，之前我的生日派对玩得开心吗？”
　　“我没想根不认识的人庆生，是我的朋友拉着我去的。”唐既鸣冷淡地回答，一边扯了扯我的袖子。
　　“走吧，陈续。”
　　他的表情不似平常那样轻松活泼，像是裹了一层冰一样严肃。
　　我跟着唐既鸣走了，走出不远的距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李越说：“那天你的垃圾派对，耽误了我和陈续一起吃饭，所以我看着你就烦。”
　　等到完完全全远离了那个垃圾，我才开口对唐既鸣道谢：“谢谢。”
　　“你是不是该叫我哥啊？”他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欠揍的样子，对我挑了挑眉。
　　“……哥。”
　　他摸了摸我的头，可是他比我矮一点，所以伸直了手。
　　“你还认识他啊。”我说道。
　　“不算认识他，应该是他单方面认识我。”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单手转着钥匙扣，“学校里面的人都这样，他们总觉得勾搭上我就挤进了有钱人的圈子，可实际上我对那些圈子不敢兴趣，都是他们自娱自乐而已。”
　　“那你挺厉害。”我感叹道。
　　“我不厉害，我敢说如果我家没钱，没人会来巴结我，我的魅力也好，社交能力也罢，都是金钱堆砌出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后，心里想的是：
　　陈续，你不一样啊。你不用家财万贯，不用彬彬有礼，不用时刻赔着笑，你站在那里，只要一个你，就是最厉害的陈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