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玫瑰》恰言

2、第 2 章

　　下楼吃饭的时候唐既鸣还没有回家，林海华给他打电话，连续打了好几个都没接，她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对钟管家说：“你去帮我接着打，我倒要看看他去哪鬼混了。”
　　说完话，她又笑眯眯地望向我和我爸，变脸速度让川剧演员都堪称完美。
　　“小续，就委屈你先和你哥住一个房间了。”说着，她为我夹了一个肉丸，“尝尝这个，咱们家里厨师的拿手菜，既鸣最喜欢吃了。”
　　我的脸笑得有些僵硬，木愣愣地回答她：“没事。”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又尴尬，不像是一个新婚家庭，倒有些像为了孩子才不离婚的夫妻强忍着不爽扮演齐乐融融。
　　我正准备上楼的时候，钟管家拿着手机急匆匆跑来，递给林太太。
　　林海华的笑容在那一刻僵住，接过电话，对电话那边说：“你去干什么了？”
　　紧接着，她的眉头轻轻地卷在一起，眼皮微微耷拉，对电话那边叮嘱：“也别玩太晚，陈续会和你住一个房间，到时候回来把人家吵醒。”
　　我推测着唐既鸣大概是去外边玩没有提前通知他妈，又在脑中推想他在得知自己即将和一个陌生的“弟弟”住一个房间时的表情，是毫不在意地勾勾嘴角，还是略微尴尬地撇嘴，亦或是疑惑地皱起他好看的眉头？
　　我和林海华和我爸道了别，然后上楼，毕竟他们演着恩爱也累，我装着尊重和孝敬也憋。
　　那晚我睡得很早，也许是对于唐既鸣的反应感到逃避，我知道他有很大可能会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感到排斥与厌恶，况且那个陌生的人还要和他共享他的房间、家庭以及未来不知道多少光阴，所以我才不敢看他对我流露出一丝丝恶意，尽管那恶意来得合情合理。
　　我睡得迷迷糊糊，身边发生的事当然不清楚，只记得耳边有一个在叫我的名字声音，醒来的那一刻，我想那大概是我爸，他终于要把我从这美梦中叫醒了吗？告诉我他没有要结婚，我没有来到这房子，日子还得过下去，我还是要每天起早贪黑地读书、打官司，还是要受够冷眼、讽刺和嘲笑。
　　我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先是看到毛茸茸的一团暖黄的光，再是一个人模糊的脸庞，然后我的视线逐渐清晰，那是唐既鸣，还是那双笑眼，双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我的听觉也终于上了线，我听见他在喊“陈续”，他在用他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真是你啊？陈续。”他笑眯眯的，双颊有些泛红，浑身都裹着酒气，“我是唐既鸣，你知道我，是吧？”
　　我迟钝地点头，他一定是喝的烈酒，不然为什么连散发出来的酒气都这么醉人，让我的思想几次停滞？
　　“我不想吵醒你的，可是我想看看你，因为我要有一个弟弟了，我太激动了。”他的嘴角也含着浅淡的笑意，没有故作出兴奋，反倒像是很努力地压抑着心底的火苗。
　　他不讨厌我。这个结论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我的心中的白开水，不停扩散、渲染，使得我开始疯狂分泌的多巴胺，我从床上坐起来，在他眼神的浸泡里穿好衣服，拉上拉链的时候手都有些抖，对他说：“没事，其实本来也没有很想睡。”
　　“真的啊？”他问。
　　我点头。
　　“那你陪我去……”他看了眼房间的窗户，窗外闪着星星，“走吧，陪我去看星星 ，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适合看星星。”
　　他带我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弯弯折折地爬上楼梯，到了天台。一路上我们并没有说什么话，我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他很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衫的缘故，蝴蝶骨格外突出，在变换灯光的照映下，像是电影里面的镜头般美丽，我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追随电影主角的镜头一样。
　　他不怕脏一样坐在地上，头顶便是震撼人心的星海，我也坐在他旁边，故意和他隔开一小段距离，生怕坐到他的衣服。
　　“抽吗？”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香烟，纤细修长的手指夹着一个小盒子。
　　我摇头。
　　他浓密的眉毛上挑了一下，说道：“我还以为会抽。”
　　“你会？”我反问他。
　　他先是愣愣地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摇头，笑着回答：“不会。”
　　“那你怎么随身带着烟？”
　　“你不觉得，认识一个人，然后拿出一包烟问他抽不抽，那样子特别帅吗？”他有些得意洋洋地把烟盒塞进裤兜。
　　我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譬如为什么随时都会遇见新的人，譬如如果遇见的人并不喜欢抽烟他该怎么社交，还有，他带烟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带火机。
　　我们静静地坐在天台上，身体虚虚地靠在一起，让人出乎意料地和谐地感受着夏夜凉凉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