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和我》》郑文12138

7、第七章 回

　　回程的时候，阿元问起搬家的事情，那是我们一个多月前就说好的，如今却因为我的原因一拖再拖，导致原定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四年前选择这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候，一方面是因为知道这里是阿元的故乡，另一方面则是喜欢这个城市熙攘的人口和繁华的氛围。诚如阿元所说，我是个哪里有热闹就喜欢往哪里凑的八卦精。但其实我知道，每当我夸夸其谈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时，阿元听的也很起劲，只是他这个人端着，不表现出来罢了。记得我第一次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的狗血事迹讲给阿元听，他奇怪了好半天。他不理解我一个连周围同学人名都时常忘记的人，怎么能记住那么长一大段事情。
　　“我记八卦时脑子好着呢！”我只是对自己不在乎的人事物遗忘的快罢了，又不是老年痴呆。
　　“等一下阿元！”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是脑中依旧一片模糊。不对，我告诉自己不对，我记得曾经有人好像说过什么，好熟悉，太熟悉了……
　　正当我扶着脑袋努力回忆的时候，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身体不可控的颤抖起来，而那股熟悉的沉木的气味钻入了我的鼻腔，仿佛是我溺亡时唯一可以攀附的树木，它静静地托付着混乱的我，什么也不说，等待着我从死水中慢慢清醒。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等我眼中的水雾散去后，撞入心底的便是阿元那一张透着淡淡愁容的脸。他从来不会多说什么，陪伴就是他安抚我的方式。
　　也是我最需要的，和唯一愿意接受的。
　　更何况，阿元早就知道了我最后的结局。既然无法改变，那让我的过程偏执一点又如何呢？
　　我就是要逃避，我不再想知道以前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了。甚至为了逃避，我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杀人。

　　“阿元，我忘记和你说了，一个月前警察来找过我了，因为五一那会我杀的那个老人家。”
　　我将探出车窗外的头收回来，嘴上说着五一发生的事情，脑海中想的却是红色妇婴院慢慢变成小红点的景象。“那是个老城区，没有监控，我也没有动机杀他，警察照例问了几句之后就不了了之了。但我出警局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老人家的女儿，是个孕妇，拽着每一个从审讯室出来的人哀嚎，后来女警上前把她拉走到旁边休息去了，那一路上她也不停地在哭。”
　　窗外的风景从眼中飞速划过，我伸手摸了一下脸上不存在的鲜血，竟然感受到了阵阵凉意。愣了一会，我开始嘲笑自己那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幻觉。
　　搞什么，溅出来的血怎么会是凉的呢？
　　阿元的车开的飞快，眼看着就要超速了，导航在那疯狂地叫着减速和前方有摄像头拍照，就像一个演独角戏的傻瓜。
　　没人听这个傻瓜的话，可能因为阿元和我是更傻的傻瓜。
　　“阿元，我罪孽深重啊。”轻松的口吻带出沉重的话语，刹那间使我感觉凉意渗骨。多可笑啊，自己做出的事，说出的话，反倒吓了自己。
　　车急速停下的动静将我摇摆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抬头看前方，是六十秒的红灯，刺眼的很。
　　阿元单手倾覆住我的双眼，阻止了那抹红的放大。
　　于是我垂眼转头去看阿元，他拿出手机不知在干什么，速度快的连我都看不清。六十秒很快就过去了，阿元将手放下，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的匀速开车。
　　“我和母亲前段时间通过电话，你知道的，她一直不喜欢你，所以当她问我近况时，我隐瞒了我们还有来往的事。”
　　阿元依旧什么也没说。
　　“母亲知道我谈恋爱了，她很开心。也不知道下次再和她通话时，她知道我分手了，会不会难过。她一直希望我过正常生活，据她所说，她的初恋就是像我这般大的时候发生的。当时那个男生追她，她还不好意思，一直躲在家里不出来……等一下阿元，这不是回家的路线，我们要去哪里？”从育婴院到家的路我实在太熟悉了，阿元更不会走错，所以目前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阿元暂时不准备回家。我心里生疑，阿元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基本上他做的事都在他的计划中，像眼前这样突然改变原定的回家计划，是极少会出现在阿元身上的。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阿元打断了。“你可以哭的。那个老人家的女儿可以，你也可以。”
　　夕阳微弱的光芒透过车窗映照在我和阿元中间，它那蝉翼般的光彩扶着微尘缓缓舞动，心脏快要呼出的跳跃声是这片宁静中唯一追随微尘跳动的伴乐，美妙如天上宫阙的仙乐。
　　可已是地狱中人的我岂敢占有这仙乐，我强行将自己拽入黑暗，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归处。
　　“我是万恶不赦的坏人，杀人犯，我没有资格哭。
　　阿元你看，多年前我奶奶被我爷爷打死了，因为此事我爷爷也自尽了。当这些发生在我眼前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表情。可是五一那会这位老人家出现在我眼前时，他口中咒骂的话语和他的模样，一瞬间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然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应该仇恨的，这才是我该有的心情，所以我杀了他。但我同时也知道，我像我的爷爷一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沿袭了另一个仇恨。
　　无论事出何因，哪怕我是上一份仇恨中的被害者，可当我成为下一份仇恨的施害者时，就注定我永远不可被原谅。
　　而我如今苟延残喘，你也知道，只是为了守着我的母亲，我希望看到她幸福的那天。
　　然后我会偿还我的罪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