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和我》》郑文12138

6、第六章 “

　　“话说起来，阿元，你的花呢？”我抱着手中超大袋的薯片，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不会是没带吧？”
　　我料想阿元肯定是没带的，那阳台上的花哪一个拿得出手？所以我特意准备了点零钱，待会在路上看见有卖花的老婆婆了，也好买几束。那些老婆婆跟阿元一样都不用智能手机，就算有网络收款的牌子也大多是她们子女的。我可不想那些老婆婆辛辛苦苦种的花换来的钱，没有落到她们自己手里。
　　阿元听完我的话，笑意更深了。等红路灯的期间，他侧身从后座上拿来了一束好大好大的花。刚开始我还疑惑，阿元往年和我一起去看妈妈，都是带白花的，怎么今日拿了这么红的一束花，可待我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我前天晚上送给阿元的花吗？
　　“借花献佛。”阿元将花塞到我空出来的一只手上，随后又慢悠悠地开起了车。
　　我怒极反笑，装作不知地问他：“阿元，这红玫瑰是你买的吗?真的好好看啊，你好有眼光！”我都说的这么明显了，我就不信他听不出我话里的不对劲。
　　“这花是你买的，你当然会觉得好看，否则也不会拿它送我。”阿元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
　　“你知道这是我送你的，你还……”我竟不知如何说了，这也没办法，平时我也挺伶牙俐齿的，可到了阿元这，我总不知该如何与他争辩。“不管怎么说，这是我送你的花，你不可以送给旁人，妈妈也不可以！”我将生气摆在了明面上，就是要阿元给我一个说法。
　　可阿元似乎很开心，但多的他也没有说，只说到了地方我便知道了。
　　就这样，一路上我赌气的不再与他说话，一个人自顾自地看窗外的风景。这沿途的风景我十分熟悉，因为阿元每隔段时间便会带我来这里，吹风也好赏景也好，总之我们都很喜欢来这里。
　　“到了。”
　　熟悉的红墙，熟悉的矮楼，熟悉的哭闹声。好像每次来都是如此，无论是什么日子，什么天气，哪怕是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这里的一切也都永远富有生机活力。
　　阿元和我都不喜欢春天，因为我们都是俗人，俗人免不了嫉妒。春天万物新盛，花开富贵，我们却在时间的长河中不断衰败凋零，什么都留不住。
　　“他们是带着希望来到这世上的吗？”阿元和我坐在花园里那张熟悉的长椅上，突然问道。他不是个矫情的人，也不是个喜欢谈论大道理的人，他说这些，只是因为感到了悲伤。
　　每次来到这里阿元都会很悲伤，他称呼那些产妇们为妈妈，然后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一束白花在医院的花园里。
　　这里是全市最大的产科医院，同时，它也是阿元的出生地。
　　阿元没有妈妈，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些护士姐姐就这样告诉他了。阿元知道，那些领养他的都不是他的父母，所以他不断的逃跑，不断的逃跑。
　　“我跑着跑着，就长大了。”

　　有一天我和他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外国片子，叫触不可及。我说男主很幸运，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因此他的一生被改变了。
　　阿元摇摇头，他说不幸才是常态。
　　对此我无力反驳，我和阿元都是悲观的人，早已没有心情去替别人庆祝他们的精彩人生。

　　“彬彬？彬彬？”阿元在叫我。“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每次我神情恍惚的时候，阿元都会这么问我。确实，我遗忘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这些事情包含了很多人，很多过去，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我和母亲去找过医生，得到的回答是，不是什么狗血的失忆，而是我自己将那些记忆封闭了。
　　这么多年，母亲一直都试图将我的记忆拉回正轨，她时常和我说过去那些事情，甚至鼓励我多和过去的人接触，可惜都一无所获，想不起来的，就是想不起来了。
　　然后呢？然后母亲就整日阴着脸。她爱我，很爱很爱我，可她无法接受一个不正常的我，所以她用她的爱逼我，她告诉我，我必须正常。
　　我很害怕，对于那一张张生面孔，和一大段空白的记忆，我真的很害怕。可是我不能哭，母亲说她是坚强的，所以她的女儿也必须是坚强的。母亲不会像父亲那样关我打我，更多时候她阴着一张脸，告诉我她很爱我，然后说，彬彬，你要坚强的挺过去。
　　后来父亲死了，一切都似乎风平浪静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告诉她，我很痛苦。母亲不理解，她说她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我还要痛苦。她还说，我们要学会感恩，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凄惨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你所有的痛苦，都因为你的软弱，你明白吗？”母亲烦躁的不想再跟我多说一句，她放了很多希望在我身上，可我却活的不像个样子。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正常人，也有那么多平凡人，可那里面没有我。我想了很久很久，为什么呢？为什么那里面没有我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世上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给我答案，就像我最后没有得到父亲许诺的窗帘一样。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不知道很正常，得不到也很正常，只有我不正常。
　　恍惚间我想起阿元对他养的那些花草说：“你们太不坚强了。”
　　“阿元。”我轻轻喊了他一声。其实我也没什么话想对阿元说，我只是想喊他一声。
　　出乎意料的，阿元抱住了我，是个结实、温暖的拥抱。他知道我在悲伤，正如此刻的他一样。
　　是啊，明明不能靠近的，这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打破的呢？
　　是从那束花开始的吗？九十九朵红玫瑰，静谧的夜晚，飞奔的拥抱，彻夜的等待，光照的地方……
　　我回抱住阿元，在藏有婴儿啼哭的静谧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