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片花瓣的玫瑰》肆点长弓

9、边缘 他会比蝴蝶

　　蝴蝶所计算的，并非月份，而是刹那，因此蝴蝶拥有充足的时间。 ——流萤集

　　陆泠托着下巴，重复一遍：“我说的不清楚吗？本来那个生化人就是我的实验品，现在表哥你扣住他也就算了，连记录的实验数据也不愿意给我一份，这很过分。”
　　陆湫：“给你的数据还不够？”
　　“一天更换了几次营养液这种数据和正常人一天吃了几顿饭一样有什么区别。”
　　“……”
　　“……”
　　陆湫诚恳回应，“我以为你看出来我不是很想分享的话，就会放弃。”

　　叛逆表弟切断通讯，陆湫给守卫发简讯，叮嘱了几句，然后拿起夏屿落在沙发上的单词手卡。
　　他的办公室在白塔的第三层，往常的话在他工作的时候夏屿会一直在他视线范围内。
　　在最开始，小生化人会认认真真的完成每天的任务，然后通常再打个盹，中间往往会不安的醒一次，见自己没有被关注就会踏实的继续睡。
　　像对周围的环境警惕又懵懂的幼崽。
　　夏去秋来，他中间再也不会惊醒，偶尔的瞌睡也轻车熟路，好像知道自己不会被责怪。
　　当然，他的确被纵容。
　　可是夏屿今天着急忙慌的蹦完他的五十分指标就溜走，也不知道要去忙什么。走的时候鬼鬼祟祟，以为正在打电话的人不会注意到他。

　　投映在半空的悬浮屏正在播放视频，右下角显示开启0.5倍速，估计原本视频的速度就不快，所以每个字都被无限的拉长。
　　房间里所有的带状物体都被系成各种各样的结，已经不止是他前几天教给夏屿的那一种简单系法。

　　陆湫：“学得很快。”
　　如他所想一般的，被夸奖的夏屿微微抬起下巴。
　　陆湫发现自己总是莫名其妙的把夏屿看作一只猫。
　　他本身不喜欢动物，也从来没有养过，但是现在他的手却已经放在夏屿的后脑勺，驾轻就熟的轻揉。
　　这种抚慰他人的动作却让他自己感到和缓的宁静。

　　第一百六十五天。

　　“陆教授，你不感兴趣不勉强你来，你让我带着夏屿去玩玩呗～”
　　江勉挤在前面，一人抵挡数个凑在通讯屏幕前的吃瓜白大褂，整张脸把显示屏占满：“哎呀，行不行啊，发个话呗陆教授～”
　　一颗好奇的脑袋在陆湫的肩头探出来一半，露出来双圆圆的眼睛。
　　“夏屿也想去，我都问过了，陆教授，答应呗，我办事你放心。”
　　一群穿着研究服的人凑成一堆，发色各异，活像歪歪扭扭长在一起的七彩菌菇。
　　那张俊脸总算发话：“夏屿去。”
　　众人欢呼，其中不乏“论文有指望了”“多观察观察”“哎呀能摸摸吗”此类心怀不轨的询问。
　　陆湫：“我也去。”然后切断通讯。
　　哇，平地惊雷起。江勉诽腹。

　　陆湫瞅一眼看着自己的夏屿，觉得这孩子满脸晕晕的问号。
　　“你不是想去吗？”陆湫说，“准备一下自己想带的东西。”
　　陆教授学着夏屿的样子眨眨眼：“以为你想出去看看才答应的，不想去的话可以拒绝。”
　　夏屿不会拒绝。即使江勉所谓的征求意见并不存在。他几乎是失去了思想一样楞楞地注视着他，嘴唇微张。
　　玻璃窗被调节成深色，陆湫在镜子一样能映出倒影的窗上看到自己的神情。
　　无辜的，带着点疑惑，他总是观察夏屿，以至于能轻易复刻。
　　但是到底缺少了什么他也不清楚。他确信相似也确定遗失了什么。
　　那种令幽深的深深深处震颤的东西。

　　“秋梨罐头，蔓越莓蓝莓混合果酱，吐司心切片……”
　　温絮絮叨叨：“多带几样每一种都少一点。”
　　陆湫出门之后夏屿很无聊，看到温忙前忙后的准备，就跟在她后面转，一直跟到一楼的厨房。
　　他使劲嗅秋梨罐头，温很得意的说她制作秋梨罐头的手艺是传了好几代的，别的女佣也凑来看热闹，都说罐头闻起来甜甜酸酸感觉很好吃。
　　温期待夏屿的回答，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热切的用眼神询问。
　　“感觉很好吃，”夏屿认认真真，“很香。”
　　温觉得不对劲。她在转瞬间后悔。
　　“好吃”这个词似乎不应该被提及，至少不应该从夏屿的嘴里因为她的期待而说出。
　　她暗自窥探，不希望在夏屿的脸上看见一丝丝让她觉得后悔莫及的神情。
　　“我能先拿走一点点吗？”
　　夏屿的眼睛亮晶晶，脸上有点撒娇的祈求：“一点就够了，用这个装。”

　　直隶陆湫的实验小队不少，但是他从来没有带过处于升学期的学生，大部分需要跟着导师的在陆湫这儿碰壁之后都选择挂在江勉名下。
　　这并不算退而求其次，江教授的各项成果也卓然其群，并不像其他的导师一样和陆教授的功绩相差许多，就是人实在看起来不靠谱。——
　　混有亚洲血统的人看起来普遍年轻，五官起伏不大，再加上江教授上一句还在严肃的分析数据，下一句就问人家今天有没有晚餐推荐的性格，也很难比整天淡然的手持保温杯款款而言的陆教授看起来更可靠。

　　但是江教授实在大手笔，这次不但用他自己的科研奖金举办了一场野外聚餐，在学生们的死缠烂打的请求下还把科研大拿陆教授和稀有度Max生化人也请来参加。
　　过往种种皆不论，江教授就是我的神。

　　大家商议好下午四点到，然后五点半正式开始。先到的人凑在一起洗蔬菜水果，搭建帐篷，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
　　四点整。
　　不远处的越野车上下来两个人，慢慢地并肩行走。
　　感觉有点怪怪。
　　顶着一头鲜红色头发的菌菇抓着自己手里的红色彩椒，问另一朵顶着粉红色头发的菌菇：“‘般配’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粉色菌菇：“有点怪啊……有别的词语吗，这个好像最合适？”
　　“一点都不怪怪！这身高差，这衣服配色，佳偶天成！”暗金色菌菇高举胡萝卜呐喊，加入讨论小组。别的学生竖直耳朵，听个七七八八也都使劲凑进来发表观点。
　　八卦之后转而质疑自己的文学素养被实验磨灭以至于词语匮乏的七彩菌菇们叽叽喳喳。

　　夏屿远远看见五彩斑斓的人头攒在一起。
　　“好多人。”
　　陆湫：“是有毒菌类。——你问问江勉到哪里了，跟他说迟到超过五分钟就别想蹭饭。”
　　在飞速自动行驶的车上流口水的江勉睡的迷迷糊糊，通讯手环叮叮响，收到的讯息自动播放。
　　机械女声和蔼友善，错别字也滴水不漏的通读：“江勉，快来，陆湫说你来迟太久就不能曾饭了。”

　　夏屿眼巴巴的瞅着别人在他眼前忙活。他心里觉得有点别扭，陆湫反而坐的很踏实，还在慢悠悠的喝保温杯里的咖啡。
　　夏屿用只有他和陆湫才能听见的声音超级小声的问：“我是不是应该主动过去做点事？”
　　“你坐在这就已经很难得。”陆湫旋紧杯盖，然后低语，“如果你想帮忙的话就走过去问。”

　　“有我能做的事情吗？”
　　学生们对着这个主动过来的论文对象干瞪眼。他们按照身体素质来分配工作，夏屿在外貌上看是男性青少年的模样，可是体型不大，白净纤瘦，看上去也不像能做体力劳动的模样。而且说实话，让实验品干活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有负罪感。
　　可是……拜托，这一脸小心翼翼的期待是怎么回事？

　　“来和我们一起串烤串吧，很简单但是有一点无聊，你不会拒绝的吧？”一个暗红头发的女孩不容拒绝的给夏屿套上厚厚的有棉绒内里的手套：“百分百防护！”
　　她只戴着医用的橡胶手套。
　　夏屿感到被接纳——然后默不作声地接受这种无声的有些区别对待的好意。
　　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只需要自然地接受。

　　“歪了。”
　　因为戴着同样厚重的手套以至于平时的纤长全然不见的手指取走他手里的签子，把插歪的茄子拔下来，然后用竹签精准插过茄子的中心分割线。
　　陆湫穿着粉色的印花围裙，站在一群个头不高的后勤队员里格外引人注目。

　　联邦治安法规定每年每人只有一次参加篝火聚会的名额，火焰燃烧区域根据人群数量划有严格的面积规格，并且在燃烧之前需要把具体位置坐标通报给聚会举办当地的治安局，否则大气监管卫星会在篝火燃烧的一分钟内通报给治安局和消防局，被抓住的涉案人员将得到三个月的拘禁自审期，在这惩治之外个人档案也会被记上一笔。
　　“今晚就用掉我们的一年一度的限额，燃烧占地面积为八平方米的篝火。”
　　江勉把小小的点火弹投进木柴堆砌的三棱体中央，几乎就在瞬间，爆裂的深蓝火焰从最底端向上嘭起，木柴被点燃之后橙红火焰代替深蓝，噼啪的燃烧。

　　陆湫和夏屿围坐在篝火旁。
　　“这么说的话，今天很宝贵。”夏屿说。
　　晚秋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他的膝盖上盖着山羊绒毯子，脖子裹了块叠成三角的方巾。
　　长得太小，围脖颈的方巾也变成披风，圈笼住他单薄的肩膀。

　　江勉在大声的和学生K歌，五音不全的彻底，仅靠感情硬撑。lin喝醉了，鼓吹身材最好的男性学员跳脱衣舞，并表示自己愿意给五位数的小费。陆湫确实不具备料理的天赋，他参与制作的烤茄子孤零零的在烤盘上被落下，上面致死量的蒜蓉很远就能闻到气味。

　　烤糊的蔬菜和逐渐低落的哀伤情歌逐渐的变得遥远。
　　陆湫想，在外人看来距离很近的他们也许正依偎，可是没有人注意。或低声或大声的人语，或唏嘘或激动的语句似乎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也并未那样亲近，衣物的布料代替肌肤相触，而陆湫维持住这种距离。
　　他的手臂在夏屿的身后支撑身体，他们的衣服颜色相同，在光源稀少的晚会上无法分辨明晰归属。
　　衣物缝隙间的空气会传递他所想传递的温度。
　　这温暖夹杂着一点冷意，他感到微微的困倦。

　　蝴蝶所计算的，并非月份，而是刹那，因此蝴蝶拥有充足的时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句诗。或许是因为夏屿就像那只用刹那来计算自己的生命的蝴蝶。
　　蝴蝶的身躯就被他松松拢在臂弯，并未振翅，只在浅眠。
　　时间在某个维度里或许就像玻璃罐里的弹珠，此刻的这一颗是安静的蓝色。
　　他从很久之前就在论证时间变成物质的可能。在前人的基础上他设想过无数遍，甚至有时都觉得想法荒谬，毕竟没有任何公式能证明，而目前的理论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可能就完全失效。

　　一维的时间单向流动，而在这四维的空间里，在这方寸之间。
　　只有篝火，他，和他。

　　“回帐篷去睡。”

　　他会比蝴蝶拥有更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