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无依 多么可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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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死亡一千次，也诞生一千次。 ——此刻万籁俱寂
针头尖锐，刺进肌肤的时候冰凉微痛。清醒的时候这痛感尤为剧烈，而在他狂躁的时候只是像蚊虫叮咬。
而后他会坠入漫长的幽暗深处，梦一个开始不美好，结局也不清晰的梦。
混杂的，泥泞的，缠乱的，疯狂的悲切，呼痛的灵魂。
他长达数年的梦醒梦中。
陆湫只开着一盏微亮的灯，悬浮投影光线汇聚成一个正菱形十二面体，随着他的意念来回旋转翻滚。
不出意外的意外，他失眠了。
但是给自己制作一种没有副作用的专用安眠片非常简单，他也的确有一整罐的存货。
服用一片，就会沉浸在空白的时间里，八个小时之后才脱离睡眠状态。今天陆湫想睡四个小时，于是只吃了半片。
等药效挥发的时间里，他想——
人回想起令自己痛苦的回忆的时候似乎眼前总是一片昏暗，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光亮一般。
“湫，我说过了，不要随便离开房间。”
“为什么？”
“你病了。”
他从有意识起就被告知他得了很重的病。
飘渺虚无的甚至不能用学术名词命名的疾病把他困在空荡的房子里，只有机器人和一些经过人工改造的赛博格侍从来照顾他。——或者说看守他。
他们和他很不一样。
机械的构造，冰冷的，明明还是人类的血肉构成的脸，却仿佛被金属同化一般，神情冷硬。
他的父母不会经常来看他。
一个月，三个月，或者半年。没有固定的时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很快离开。
他戴着联脑器，日复一日，几乎不会取下。
虚拟的父母会在他的脑海温柔的教授所有，如出一辙的嗓音，还有比真正的他们还要温柔的笑容。
家人，亲情。
和这个世界的纽带。
瞬息万变的场景归于寂廖的黑暗，斑驳的绿苔侵染记忆里的古堡台阶。
他的周遭是黑压压的人，一个举着伞的中年男人在幽暗之中隐匿。
那人看向他的时候，整个世界的阴郁在他的眼前聚拢。
“你叫陆湫。”
装咖啡粉的三个罐子都是满的，位置被摆放得很靠前，水晶罐在透明展柜里熠熠发光。
陆湫随意在一个罐子里挖了几勺，在等待热水过滤咖啡粉的时间里，他打开电视，联邦一台正在播放全球新闻。
在全球变暖和资源匮乏，人口老龄化的前时代，北极突然开掘出的天然气资源简直是救命稻草。但是有资源就有掠夺，核威慑在前时代的末期达到高点，几乎人人自危，每个城市都建有自己的防空洞。
不过人类这个物种总能在一些非常紧要的关头出现大的反转。——一向以全球第一强国自居的A国领导人竟然是另一个大国B国间谍，在一系列混乱而又和平的演变下，不愿意接替霸权主义担子的B国提议建立了全球联盟共同体。
也就是现在的联邦共同体前身。
历经百年，共同体目前已经在和平而统一的运转，偶有动乱，人民会比领导层更愤怒。
毕竟谁也不想回到那个混沌年代。
陆湫所在的研究所——联邦生命科学研究所——虽然百分之六十的资本流通都在陆氏的控制下，但是它依旧归属于联邦。
名义上是这样。
最后的褐色液体顺着漏斗，贴着杯子的内壁蜿蜒爬下。陆湫喝一口咖啡，然后把剩下的都倒进保温杯。
“什么味儿啊这么酸苦。”江勉捂住鼻子，“陆教授，你杯子里装的隔夜馊菜汤？”
陆湫面无表情，经过江勉的时候拧开杯盖。
无形的气味让江勉弹射起跳。他愤愤不平又不敢多讲话，小声嘟囔：“真是小跟班给惯坏了，咖啡都不会泡……”
“夏屿，”
陆湫顿一顿，在江勉明显迸发出八卦之光的注视下七平八稳的说：“既然他是生化人，按照惯例不会在现存的人类身上提取基因来培养大脑。”
江勉兴致缺缺：“当然，否则在道德伦理上根本说不过去。”
“他该回来了。”陆湫说。
江勉坏脾气的问：“什么回来了，谁回来？”
陆湫奇怪的看他一眼：“我批你一天假，你去冯那儿看看脑子。”
“是你来接我啊……”
夏屿在衣服口袋里揣着的手无意识的揉搓着，憋了半天才勇敢的憋出来几个字儿。
“不好么？”
车辆行驶的平稳，微微的冷风在空间里循环。
“没有不好……”夏屿说。
陌生的实验室没有任何表示时间的电子设备，每个人都很忙碌，没有人注意他。由他的身体传达出来的数据在莹莹蓝色的显示屏幕上呈现出飞速换行的代码，而他在某些刺痛之下无法入睡。
所以他说的是实话。
陆湫很好，呆在陆湫身边也很好。
陆湫凝神，侧眼看向身旁人的脸，静默片刻，说：“老是这么……”
夏屿低着头等待他的下文，然而戛然而止，不论是陆湫的话还是正在行驶的车。
“走吧。”
稍凉的白色实验服衣角滑过他光裸的膝盖，夏屿站起来，或许是过于紧张，他站的太快太早，以至于脸一下子蹭上要从他侧方下车的男人的后背。
他失去平衡，要重重的落到车座的时候下意识的把手垫在自己身下，却在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绞上不属于自己的衣服面料。
夏屿的脑子空白。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是很慢的。
而此刻呼吸交缠，两面相对。
他半躺在皮质的长长座椅上，因为手在护着某个位置，于是上半身躺的笔直，而下半身勉强的支着，不至于下滑。陆湫的手撑在他的耳侧和椅背，单膝卡在夏屿的腿缝，跪在座椅上，另一只腿半屈，维持着全身的平衡。
“你的手在干什么？”陆湫轻声问。
“护住……”夏屿的呼吸重了几分，他觉得自己面前的氧气正在被陆湫掠夺，“我怕。”
怕屁股碎了……
对于一个生化人来说，因为某些位置没有脂肪的保护，所以没必要的磕碰都应该规避。
陆湫看着夏屿，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把刚才未完的话说出口：“你总是看上去很委屈的样子，夏屿。你这样让我觉得是我欺负了你。”
有的人和人群经常感受到的情绪是脱离开的。
就像在夏屿因为万分尴尬低着头往前一步步挪的时候与之对应的冷酷陆湫。
“lin。”陆湫对着黑色卷发的高个女郎微微示意，转而扭头对着夏屿叮嘱，“跟着她去做个检查。”
夏屿缓慢地点点头。
陆湫没做声，看见小孩正抠抠索索神经质的挠自己的食指，于是问：“你在害怕？”
夏屿有一点忧伤：“还会扎很多针吗？”
“不会，只是做一个扫描。”陆湫眼神扫过赛博格毫无痕迹的手臂，补充道，“这里从来不扎导针。”
夏屿笑的甜蜜，陆湫看着，心想表情系统应该是更新了，一切都拟合的这样真实。
lin调笑着捧住夏屿的脸：“真是个俊俏的小孩，跟姐姐去做检查吧。”
这亲昵的行为惹的夏屿一阵磕巴，lin直接半揽住他，风风火火的直奔扫描室。
陆湫只是站着，看到生化人有些不安的频频回头，但也仅仅是这样。
没有□□的生化人无法通过药物的血液循环来达到镇定的效果，每一枚导针所带来的痛感都真切而无法避免。
温和的性格，显而易见的情绪，稳定的生命特征。痛的话也不会挣扎，鼓起勇气也只是问一问，完全不会反抗。
比实验室的兔子还要可怜——兔子痛了也会挣扎和尖叫。
多么可怜的、万里挑一的实验品。
全面的检查需要的时间稍微久一点。
陆湫躺在实验室的小隔间休息室床上，接入联脑器，沉睡一觉。
联脑器的工作原理是通过外部的设备与嵌入人脑的芯片构成链接闭环，而人脑并没有被开发到能处理脑内和现实双重世界的地步，所以在使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陷入中度睡眠。
傍晚，八点零五分。
手环没收到任何消息，可是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打开休息室的门。
门旁边果然有小小的一团白色。因为身形不高又蹲着，宽大的白色实验服衣摆散落在地面，人反而更像是一株倒着生长的扁平菌类。
“回家去睡。”陆湫说。
夏屿睡的浅，迷迷糊糊站起来。
“营养液换过了么？”陆湫问。
“换过了。”夏屿的瞳孔收缩放大，是大脑在不清醒的阶段缓慢调配可见光的摄入。
一圈仿人的虹膜纹理中央，小小的黑色的视觉感受器表面光滑，陆湫俯首看着，看到那两颗有色眼球映射出他的脸。
眼球震颤，睫毛忽闪。
陆湫在前面带着路，突然问：“你说，如果你的睫毛掉进眼睛里会怎样？”
夏屿本来就被盯的害怕，被这么一问，更怕了：“我的睫毛不会掉的，我很爱惜，从来不乱摸。”
“为什么？”陆湫很感兴趣。
因为掉了就再也不会长出来了呀，哼。
夏屿：“我自己没有办法长出来睫毛。”
“你有感触系统，觉得有毛发的地方痒怎么办？”陆湫问。
“忍一忍就好了。”
他柔软的人造睫毛垂顺着，看起来很乖。
“忍一忍，等一等，就不会难受了。”
出口设置在山的内环，夏日的夜晚，星星稀薄，而月亮明亮皎白。
旷野之下只余雪色。
陆湫站立，五指伸开，一枚摇晃的薄片吊在他的中指，在夏屿的眼前晃荡。
“自从生物拥有自己的意识开始，自由就成为了仅次于生命的最珍贵的东西。”
夏屿：“蝴蝶……”
“是蝴蝶标本，夏屿。”陆湫说，“没有自由和生命，只留下一点还有些价值的美丽的身体碎片。”
陆湫捏起它，黑色和暗蓝色交织的昆虫翅膀上，筋络清晰可见。
夏屿有一些困惑，还有些第六感所带来的的惊惶。
他无助的睁大眼睛，盯着那几乎被贴在他眼前展示的标本。
“你最后也会变成这样。”
他听见陆湫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