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片花瓣的玫瑰》肆点长弓

5、长夏 灵魂似乎在

　　只要有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这诗将常在，并且赐给你生命。 ——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谢

　　身为“本世纪最杰出年轻且富有的生命科学医学家”，陆湫的确很忙碌，每天处理一叠或厚或薄的文件夹，摆在他面前的联脑器不断闪烁红光，表示源源不断的收到新的讯息。
　　佣人也都很忙，忙着准备饮食，清洗衣物，地板有机器人拖，但是房间死角和各种小物件上的灰尘只能人工清洁，偌大的一个房间，需要三四个女佣半个小时。
　　而这种房间有二十几个。
　　夏屿木木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微型制冷器，倾斜向斜上方的出风口正好对着他的头。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夏天。
　　体温36.8?C的夏屿已经深刻感受到了太阳炎热的恶意，今早不但没有在后花园找到刘伯，反而被九十点钟的太阳晒得脑子发懵，最后被陆湫一把拉回车里，因为他不吹冷风头就痛，还上传了身体数据给研究所。
　　呆呆的放空许久，夏屿涣散的视线集中，正好对着陆湫办公桌上的一个空杯子。
　　他大梦初醒地蹦起来。
　　储放咖啡豆和过滤器加热器的柜子里，别的罐子都满满当当，存放咖啡粉的罐子只有一点可怜的渣滓。
　　夏屿希望在他煮好一杯咖啡之前，陆湫没有喝咖啡的那种想法。

　　一颗颗的数咖啡豆，小称重器显示30g就放进机器里手摇磨粉，一共有三个手磨机，对应不同的咖啡颗粒粉径，各自都要磨30g。经过配比之后……
　　夏屿其实已经记得大差不差，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掏出来陆湫的手绘简笔画流程看了一遍。
　　陆湫最近一个月的咖啡都是夏屿手工制作，即使他面前就摆着一台全自动磨滤冲的高档机器，他仍旧有点鸡毛的讲：
　　手磨的现冲咖啡更好喝。
　　好喝的可能不是咖啡，而是劳动的味道。
　　夏屿每次转动手磨机手柄转到圈数都快忘记的时候就这样想。
　　但是有点事情干总比闲着好一些，夏屿现在回忆起刚来的那段时间的无所事事都觉得尴尬，因为除了他别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但是现在他也有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工作。

　　“夏屿牌手磨咖啡。”

　　他小声的念自己给手磨咖啡的命名。
　　“你未来的企业产品？”
　　陆湫五指抓着咖啡杯——以一种鹰隼攫取的手势——倚在门框上。
　　“需要我入股么？”他说。
　　夏屿眨眨眼：“我考虑一下。”

　　“夏屿的检验报告，还有前几天你跟我要的那个实验的文件。”
　　江勉一屁股坐进软的让人嵌进去的流体沙发里，舒服的长叹一声：“陆教授，能送我吗，整天忙于科研的辛苦打工人太需要这个沙发了，我替我过度劳损的脊椎感谢你。”
　　“这是你第三次问，我第三次拒绝你。”陆湫脸色温和，“我猜你不会说第四次。”
　　江勉气哼哼地小声嘟囔，看见从茶饮间出来的夏屿，眼睛直接放光：“上次陆湫带了一保温杯咖啡，一打开盖子整个休息室里全是香味儿。”然后流露出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笑容。
　　手托半壶新鲜咖啡的夏屿面不改色：“那应该是机器磨的，我一会冲一杯给你，很快。”
　　江勉极力闻一闻空气中的气味，然后坚定不移：“不，肯定是你手里的这一壶。”
　　与此同时陆湫很自然的把杯子递一递，夏屿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倒了整整五分之四杯。
　　然后夏屿捧着还剩不到100ml液体的小壶，非常大方的把剩余的全部倒进江勉的空空水杯。液体勉强能够到二分之一高度的位置，并且因为杯子截面呈倒梯形，江勉合理怀疑这并不是真实的杯子的二分之一。
　　呜呜。
　　江勉含泪嘬一口得来不易的咖啡。

　　“恒温调节系统可能出了点问题。”陆湫看着报告惊讶道，“你真的很娇贵，夏屿。今天的室外温度最高38摄氏度。”
　　一般“娇贵”这个词语出现的时候都带着点嘲讽的贬义，但是陆湫明显带着非常新奇的意味，以至于这个本身不太友好的词语都变得平平无奇。
　　夏屿紧张的把制冷器的出风口举到额头前：“那我是不是得修理一下？”
　　陆湫表示“没错非常有必要”，然后两个人火急火燎的一路冲到研究所。
　　“只是那几秒的事情，陆教授，报告标注得非常清楚，只要以后避免在温度略高的天气无防护出行就可以，实验品感受到的痛感是暂时的。”女研究员推推厚厚的镜片，非常疑惑，“这些文本内容都用加粗字体着重标注，您应该看得非常清楚才对……啊……实验品心情波动导致研究进程停滞？”
　　夏屿在会议室外的长椅坐着，觉得自己的脑壳越来越热，也不知道是心理的因素还是恒温调节系统正在紊乱。
　　他正觉得热得头昏眼花好像又感受到今早的灼热太阳光线的时刻，一道声音犹如赦令：
　　“今天下午你就能维修系统了。”
　　精神清凉剂发挥作用，夏屿顿觉自己好了很多。
　　“那我是不是还能换个营养液再去？”夏屿已经成为一个未雨绸缪的赛博格。
　　陆湫安抚：“他们会有准备，把你送过来的地方总不能没想到你也会回去。”

　　在一圈人的围视下，夏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天在去研究所的路上他说鞋不合适，回去之后一进自己的房间，满房间的白色鞋盒几乎已经形成雪崩一样的壮观景象。
　　他现在脚上的是一双米白板鞋。
　　“我叫刘霄，夏屿。”一个男性研究员伸出手，眼睛直盯某个东西，“可以把它先交给我么？”
　　夏屿微微停滞，条件反射的攥紧自己手里的制冷器：“这个么？”
　　“进实验室不能携带与实验无关的物品，等你回去我会还给你。”刘霄的手直直的伸着。
　　夏屿犹豫着，车内安静万分，他的身侧身前全是穿着白色大褂的研究员，他们端正地坐着，但是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从上衣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收纳小袋子。一个人想要阻拦，还没出声就被刘霄制止。
　　夏屿并没有察觉，他只是把自己叠得非常平整的袋子展开，然后把制冷器小心地塞进去。

　　“他没什么违抗别人要求的欲望。”刘霄检查一遍制冷器，确定里面没有一些其他的不该出现的东西之后放回那个灰色的绒布袋，“跟你讲过做事情不要心急。”
　　“我以为他不打算交出来……”
　　刘霄冷淡的扫一眼说话人：“你的想法能代表多少。”
　　“我已经说过，这个生化人目前是实验室的一级实验体，你们的眼睛应该多看几眼实验报告，而不是一直盯着他。”
　　一片人噤若寒蝉。
　　刘霄并不是很想多说，只是心里实在不爽，上面把他的精锐研究员的三分之二都分散到各个实验室，然后留给他一波刚上任没多久的新人。
　　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陆泠比陆湫讨人厌的多。
　　现在的时间点，那个实验品应该躺在实验室的台子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会少点什么还是多点什么。
　　总之不多不少那完全不可能。
　　这么有把握，究其原因，刘霄单纯的鄙视陆泠的人性而已。

　　夏屿前脚被陆泠的实验组接走，江勉后脚就登门入室，进门就直奔他觊觎良久爱而不得的流体沙发。
　　“那么可爱的小孩竟然是你那个表弟和表叔研究出来的。”江勉瘫在沙发里，略表惋惜。
　　陆湫颇有点认真：“你能确定他的可爱不是表象么？”
　　“你什么意思？”江勉大惊，但是身体太舒服大脑不允许动弹，于是只有脖子往前倾了倾，挤出两层肉下巴，“你的意思是他装的？”
　　陆湫：“倒也不是。你觉得他怎么样？”
　　“……呆呆的，很腼腆，反应慢是慢了点但是总归来讲没什么大问题。”江勉正经起来没一会，原形毕露的忧伤道，“怎么可能是装的，就算陆泠不是好东西，毕竟还是我们养的呢。养育之恩大于天……”
　　陆湫做一个“闭嘴”的手势。
　　“他没有味觉，其他的感官都很弱，常人眼里他那些讨人喜爱的表情和动作，都是因为他感知缓慢，反应迟钝。他就像所有实验品一代一样有诸多缺陷。”
　　一秒钟能运行60亿亿次的超级计算机能计算出任何一种药物注射进入人体之后产生各种状况所对应的可能性，但是生命体本身的不同和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会在现实中引起蝴蝶效应，所以即使是在科学技术力量已经是过往几百年内的总和的如今，白鼠和兔子依然是实验室饲养最多的实验体，而与此同时，人权已经得到充分的保障，禁止任何以人体为基础、不向大众和联邦进行透明化常态的实验。
　　而夏屿则是联邦默许存在于灰色地带的那只小白鼠。
　　江勉现在不得不把夏屿和实验品这个词紧密的挂钩，而原本随着相处他甚至已经快把这件事情遗忘。一个具有自己的情感的，外貌上也几乎没有瑕疵的赛博格，很难让人时刻想起他并不是完全的人类。
　　江勉说：“……既然他们的实验室可以，我们研究所也行。就算研究领域有冲突，不是有你呢吗？”
　　陆湫只是微微地晃动他的咖啡杯，低着头。
　　他站在窗前。
　　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看窗外的话，大概不会想到和人打赌猜每天的晚霞颜色这种有趣的事。而今天的晚霞是深红色，预示着明天的高温。
　　夏屿输了。他今早信誓旦旦说一定是橘红色。
　　人造的肌肤，瞳孔不能收缩的眼珠，只有最简单的几种表情，可是每次慢慢讲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那样动人。
　　灵魂似乎在机械的外壳下翩然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