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台 衣角翻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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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地面照的像纯白的砂岩。
夏屿刚一上去，白色的扁扁的小玩意儿就冲到他的脚后。
“嗯？”夏屿把它举到眼前，这小扫地机器人的白色方块大眼睛疯狂眨动，还左看右看的，像个被什么东西吓到的小孩儿。
应该不是有贼吧……
夏屿想起自己来时经过的有两个持枪护卫队的大门还有需要开车行驶数分钟的巨大前院，心想总不会有人这么艺高人胆大。
他在来之前被威吓过。——
在陆教授的私人房产里，护卫有资格击毙意图不明的陌生外来者或者企图私逃的人。
其实不必用这些恐吓人的话来确保他会乖乖呆在这儿。除了这里，他已经是无处可归。
就像花朵离开土壤，不用多久就会衰败成一抔黄土。
他上次来到天台的时候，天台的上方仍有一层透明的屏障，而现在那最后的一层遮罩彻底打开。星星点点的白色光芒在天上闪烁，因为没有月亮，今夜的星星格外亮一些。夏屿无法确切的感知到风，但是只要手臂的一侧微凉，他就能知道风来的方向。
他听见簌簌的风过花丛声。
某些曳掉的花瓣不再需要被机器人扫起，它们被无形的风裹挟着冲出天台。殷红的花瓣被月光浸染成温柔的粉色，随风翻卷，恰似他那个玫瑰花瓣造就的梦。
其实夏屿并不是很相信温会在半夜来到他的卧室。
他把机器人小心的放在地上，然后慢慢走近玫瑰花丛。
陆湫躺在一把躺椅上，一张睡得很熟的脸在月色下接近白瓷，显得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他眼睫上的花瓣像一抹鲜血。
夏屿捏起花瓣，随口一吹。
风突然打个转，吹的玫瑰花“啪唧”一下直接贴到陆湫胸口。
……
只能说还好不是脸上。
夏屿伸手捡了，然后蹲下把花瓣投喂给眼巴巴在他脚底下绕圈的小机器人。
“你有没有名字？”夏屿悄悄的很小声的问。
小机器人眼睛瞪大，似乎并不懂他在说什么。
“它没有，你可以取一个。”
夏屿扭头，陆湫正侧脸看着他们两个。
夏屿：“……”
“不是你吵醒的。”陆湫依旧躺着，看上去没有那种半夜睡醒的困倦神色，“现在头还沉吗？”
“不了。”夏屿回答。
陆湫注视着他：“每次和我讲话你都很紧张的样子。”
夏屿心虚地讲：“没有……”
“没必要害怕我，夏屿。”陆湫微牵唇角，“你是我的实验品，而且看样子很脆弱，我不会在你的研究价值消失之前做任何对你有害的事。”
夏屿点点头。
坦诚的话语，直白的讲明自己对他来讲是一个实验品的事实，这样反而让夏屿心安。
“怎么醒了？”陆湫问。
夏屿有一点不好意思：“我以为我没关机器就睡了……”
“下次不会让你回来这么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屿一着急就开始磕巴：“……我……”
陆湫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怎么老是像个小结巴。”
夏屿紧紧闭住嘴，不讲话了。
陆湫：“还困吗，困的话可以继续下去睡。”
话语温柔，带着点示好的哄骗。
夏屿是确信陆湫长得非常美貌的。
几乎所有人在和陆湫讲话的过程中神色都会发生变化。——
从严肃正经到一脸向往，最后又憋回去。
他现在穿一身黑色的睡袍，二郎腿微微翘着，衣角翻飞，像是要融化在夜晚的月神。
这样一个人很难让别人真的对他起什么生气的心思。
夏屿正愣怔着，陆湫见他不回答，明显变得比刚才有点担忧：“我一直觉得你的身体控制系统连接不太好，现在语言控制系统也有问题了么。”
夏屿决定收回刚才的话，他要成为第一个真的对陆湫生气的人——生化人。
陆湫的一些旁系兄弟早已结婚，多多少少都有几个孩子。
但是那些小孩并不十分可爱，小小的脸并不能像大人一样完美掩盖内心的想法，看着他的时候显现出一点不同于那个年纪的窥探。
陆湫偶尔有兴致的时候会观察几眼这些孩子，这样他很轻易就能知道，谁的父母在背后说了一些流言蜚语，谁的父母让孩子讨好他这个集团唯一且不变的继承人。
总归都是差不多的，不管是想要从他身上夺走什么还是祈求什么。
但是夏屿只是有点怕他，甚至好奇比害怕还要多。
逗夏屿实在是很有趣。
“你有点……”陆湫停顿。
生化人薄薄一片的身形蹲下来只有一小团，陆湫从背影都能看出来夏屿正在蓄力。
然后他一下子就塌下肩，放弃了什么似的，大发慈悲的侧过来半张脸，委婉的表达自己想知道后话。
陆湫只是笑。
今夜万籁俱寂。
夏屿以前都是二十四小时更换营养液制，但是今天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差点因为浑浊的营养液脑死亡——他这次早起，把导管插进脖子，然后躺在躺椅上睡眼朦胧。
恍惚间他听见鞋子和木质地板接触的脆响，但只有一声。
他费劲的抬眼看了看时间，六点，距离他和陆湫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陆湫说了会来喊他。
……
……
夏屿举着时针指着八的闹钟，对坐在六层客厅气定神闲喝着咖啡的人无声控诉。
陆湫状似惊讶：“八点，刚刚好，怎么了？”然后优雅的搅动来自巴拿马番石榴树荫下的瑰夏咖啡。
夏屿对陆湫这种反咬一口的行为表示不满：“你骗人。”
“当时它也在。”陆湫瞄一眼扫地机器人，“我是不是说的八点？”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机器人的显示屏缓缓出现“YES”。
然后它嗖嗖的跑个没影，留下小人得志心满意足的继承人和开始自我怀疑的赛博格。
小机器人：还是天台安全，再也不要下来了，外面的世界好复杂，嘤嘤。
夏屿坐在观赏车里和陆湫面对面，车外是修剪得非常整齐的草坪和花田，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绿树荫庇，喷泉或大或小。因为天气晴朗，细碎的水雾中有短弧彩虹。
“随便看看。”陆湫如是说。
既然前院都要以30km/h的速度行驶五分钟，与之对等的是一个巨大的后花园也非常合理。
夏屿完全见怪不怪，转而扒在车窗口仔细地观察。
“看见那个戴着米色帽子穿黑鞋的老人了么？”陆湫随口一提，“他也是赛博格。”
陆湫：“你可以去和他交谈一下。”
观赏车没有车门锁，而且速度很慢，夏屿打开车门一步迈下去，但是落地明显有点不稳，晃荡的像个不倒翁。
陆湫观察片刻，在笔记本上写：
身体协调性欠佳，应做检查。
老人正在努力且缓慢的把花圃修剪整齐，夏屿在后面等着。
等了一会，夏屿喊了几声大伯，老人完全不理他。于是他小小挪步，站到老人前面。
老人以那种和他的耳背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抬头，看见一个长得白白净净但是看上去不太聪明的小孩。没有穿工服，看样子是陆教授的客人。
“孩子，怎么了？”
“啊……”夏屿说，“……我是个赛博格……我听说……您也是。”
老人仔细看着夏屿的嘴形，看来已经因为耳背练成了看口型猜句子的技能。
夏屿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太过直白，老人直接挽起袖管和裤子，黑色的机械材质手臂和脚腕微微反光：“我的手臂和腿，你看看。”
“当时都快死了，胳膊啊腿啊都没了，碾断了，本来就是个老头子，没几年能活，死了也没什么。”老人讲起来这些很豁达，黝黑的脸带着的笑非常幸福，“陆教授当时征集病重患者来做实验，就要这种医学判定四肢坏死的。我没孩子，归社会福利机构管，他们直接签了协议让人把我拉走做手术。——你看，我现在活的好好的。”
夏屿看见老人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珠，说：“那您在这工作……”
老人连连否定：“诶哟，我自己闲不住，机构包揽这里的修剪工作，我自愿报的名，可不是被逼的。当时那个来采访的记者也这么问，还以为我是这的苦工，咱可不能坏了陆教授的名声。”
夏屿微微觉得脸热——虽然他不能，但是心想幸亏他不能。
“你也是被改造的？”老人诚心夸赞，“一点都看不出来。”
夏屿说：“我只有大脑是自己的。”
老人啧啧称奇：“真稀奇，够厉害的，现在的技术真是，人老了都不知道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但是总归是好事儿，人能活着就是好的。”
初夏的天气还不算非常炎热，风带着喷泉喷出来的一点水雾微微一吹，是清凉的。几个穿着和老人差不多衣服的人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喷泉和雕塑附近，有的在长长的衣服外面显露出一点机械的痕迹，有的大咧咧的把自己的生化躯体裸露着，一个青年甚至自己把左手拆下来捣鼓几下，又自己装上去。
“他们都和我差不多，有的是家人送去的，有的像我一样一个人。”老人说，“陆教授是个好人。他等你呢，找他去吧。”
夏屿点点头，但是总觉得老人说的话有一些不对劲，又无法确切说出是哪儿。
而陆湫站在车外，挟着笔记本，确实在等着他。
长夏即将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