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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梦 身体消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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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睡了大脑被唤醒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带有阳光气味的柔软大床比冰冷坚硬的实验床舒服得多,适宜的温度和湿度让他的人造肌肤感到前所未有的松缓。
因为睡前更换了营养液,大脑有充足的能量去构建一个梦。
他在梦里也在熟睡。玫瑰的花瓣将他掩埋,即使他在梦里闭着双眼,也能看见蓝紫色的天空和粉色的云。
一个完美的幻梦。
可是任谁也不能想到自己刚做完美梦睁开眼就看到噩梦。
夏屿很无助地看着前天晚上把他丢在走廊睡觉的元凶,小小声地嗫嚅:“少爷……”
陆湫正躺在他的身侧,一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微微眯着,对着他的脸。
“你看起来就像是个真的人类。”陆湫说。
这句话听着很像是在拐弯抹角的骂人。
但是,夏屿想,一个只拥有一颗人类大脑的赛博格,确实不能称为人类。
“手。”
夏屿坐起身反应了一会,然后乖乖地伸手。
“手心。”
夏屿反转手掌。
陆湫挨个捏住他的手指头,反复观察揉搓,顺便还摩擦了指甲盖。
“没有指纹。”陆湫细细而缓慢的用拇指摁夏屿的指骨,“皮肤的质感接近真人。”
夏屿说:“嗯。”
陆湫在打量夏屿的手,夏屿也趁着这个空隙悄悄地观察陆湫。
他长得很美丽,不是所有赏心悦目的男性都能用美丽来形容。
精细得恰到好处的漂亮五官和具有男性特征的长中庭,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刻意模糊了性别的大理石像。
夏屿偷偷看一会儿就垂下眼,间歇性地偷看好几次,又一次抬眼想看看他刚发现的那颗“陆湫的耳廓痣”的时候,和这颗痣的主人眼神碰撞个正着。
好在陆湫并没在意,夏屿就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安静地等着陆湫对他下一些别的什么定论。
“知道自己几岁么?”陆湫问。
这话题实在太跳脱了。
“他们说我的大脑年龄是二十岁。”夏屿说。
陆湫取下右手的银色尾戒,随手一弹,戒指顶端的宝石散发出一束紧凑的光。他把戒指贴紧夏屿的指腹,透出皮肤的光依旧纯白。
“名字也是他们给取的么?”
夏屿摇摇头:“他们叫我A35,但是我记得我自己的名字。”
陆湫躺平,放下夏屿的手,慢条斯理的戴回尾戒。
修长骨感的白皙手指,右手虎口附近有一点小黑痣。
这个人长得太白,以至于黑色的瞳仁和痣看起来那么黑。
夏屿仔细地盯着陆湫鼻梁右侧的那点黑,心想这个人脸上的痣可真多,鼻梁侧边有一个,下巴靠右还有一个。
“逆行性记忆缺失。”陆湫瞥夏屿一眼。
这个看起来外貌才十六七岁的生化人小孩老是偷偷看他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做,可是动作迟钝的像只加拉帕戈斯陆龟,一举一动全落在人眼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控制系统和大脑之间有延迟。
逆行性记忆缺失,也叫逆行性遗忘症,指无法回忆发生疾病之前一段时间的回忆的症状。
“记忆停止在几岁?”陆湫问。
“不知道……好像没有确切的时间段……”
陆湫默默无声地看着夏屿。
夏屿也默默无声,垂下眼睛当作自己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这个人怎么老是盯着人看。
而且他好心虚啊,他觉得陆湫盯着他是因为觉得自己笨……
陆湫缓缓开口:“从某方面来讲你的确是人类。”
“机械和仿生材料的构造全是为了保护那颗具有独立意识的大脑,或许你得到了作为人类的永生。身体消亡,而意识永不泯灭。”
身体消亡,而意识永不泯灭。
夏屿惊醒。
现在又是深夜,月光无法透过在晚上自动变成深色遮蔽光亮的玻璃,周围的一切全是哑光的黑。
陆湫走了,但是他说过的话还存留在夏屿的脑子里。
其实他一直避免思考自己到底是谁或者算不算是人类这种问题。
这只会让他觉得孤独,无望的孤独会淹没他。
在这孤独之外,他渴望寻找到自己曾经存留的证据,渴望和这个世界产生真正的链接。生命体会死亡,而单一的组织在理论上是永生的。
在无限的生命中,在长久的时间里,一个人太孤单。
第二天一睁眼,夏屿又看见那个一会说他是人一会说他不是人的陆湫。
或许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喜欢在别人的床上躺着,躺到人家醒,然后盯着人家看。
夏屿默默地翻身,翻到一半——
陆湫:“转回来。”
夏屿转过身,心里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头泯灭了。
他是想小小地表示反抗的。但是非常不幸,陆湫身为少爷的淫威把这想法当场掐灭。
“起来和我去一个地方。”陆湫说。
一路上全是电梯。
从竖直向下的一部电梯下来,又坐上横直推送的一台,本来还是直线向前的长方体电梯突然向右平直移动,夏屿紧紧抓住电梯下面的扶手,对面的陆湫半弯手臂随意地拽着电梯顶垂下来的手柄,云淡风轻。
夏屿看着他黑色衬衫下手臂紧实肌肉的流畅线条,再看看自己细细的两条腿,瘦瘦弱弱的两只胳膊。
然后心里开始难过。
他以前还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或者说根本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但是时时刻刻面对一个发育良好的成年男性,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一只仓鼠。
随随便便就被人入侵房间,抓住就带去未知地方的仓鼠。
要是当时那些人给他构建身体的时候制造一个稍微强壮一点的人体多好。
想到这儿,夏屿更难过了。
他还每天悬浮在培养缸里的时候,他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能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聊天,在混沌中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总是尽力去听外界的声响。
“……这具身体……瘦弱……能撑住吗……”
“……基因……最接近他原本身体和样貌的……更适合他……”
哦。
也就是说他自己本身就不强壮。
好忧伤。
夏屿带着很多很多的羡慕小心看着陆湫的身体,电梯狭窄,他不敢抬头,否则很有可能四目相对,于是就只是微微的垂下头往下面看。
鹅黄色的板鞋和亮面黑皮鞋面面相觑,对比之下不仅款式像是小孩穿的,连鞋码都差了快一半。
“少爷……”
陆湫微微侧耳,示意夏屿继续讲下去。
“我感觉鞋不太合脚……”
陆湫了然点头。
平缓的滑行一段时间之后,漆黑的通道终于在末尾处看到一点光亮。银白色的双开闸门打开,
这里是在地下深处,四面全是哑光雾面的银色金属结构体系的支撑壁垒,来来往往的穿着白色大褂的人都严肃恭敬地喊陆湫“陆教授”,打完招呼之后直接走掉,并不客套。
因为越靠近地心温度越高,所以为了适宜常人的体温,中央冷气开得非常足。夏屿今天穿一身长袖长裤,稍微能保暖,浑身都凉凉滑滑的。
陆湫勾勾手。
夏屿不知道陆湫的手抽抽什么,正心里疑惑,只见他直接往后退一步。
陆湫和他肩并肩,低下头:“跟我并排走。走后面老让人觉得会丢。”
“嗯……”夏屿眼睛的余光看见陆湫的步幅减小。
夏屿的脸是不会变红的,只要没有表情,不会被人发现他有点害羞。
他们并排的从高高穹顶之下穿过,乘坐向上的电梯,最后一同停在一扇巨大的银灰色门前。
“刚才乘坐电梯之前经过的地方是全球最大的生命科学研究所。”陆湫在仪器面前扫描虹膜和指纹,两层楼高的厚重合金门慢慢从中间拉开。
深蓝波光流溢出缝隙,随着门的打开逐渐舒展变成整片的蓝。阻隔海水的隧道材料极透,蓝色的水光充斥隧道,以至于分隔边界模糊不清,夏屿甚至以为自己沉浸在海里。
城堡,地下电梯,深埋地下的研究所,能看到微光的海底通道。
“研究所在海底下吗。”夏屿有些懵。
陆湫说:“研究所建造在临海的地下,这里是我的私人场所,只是研究所延展出来的一条隧道。”
夏屿触摸光滑的透明内壁,几条鱼被他的手吸引,萦绕着团团回旋。半圆形隧道的顶部距离海面更近,透出些微经过折射变得波光粼粼的柔和的光,而下层海水的颜色逐渐加深,已经快要超过200米的光合作用层。
几只?鱼吸附在海龟的腹部,这种懒惰的鱼类偏爱寄居式航行,浅海里的蝴蝶——比目鱼——缓慢的游过,贝壳散落掩埋在浅色的沙子里,偶尔看见一只会挪动的,就能认出是爱钻进狭小角落的章鱼或者寄居蟹,岩礁上长满了一簇簇的珊瑚,颜色斑斓,微微地在水里晃荡。
真正的拥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的生物看上去是那样柔软而富有生机。
夏屿看得出神。透明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一点熟悉的陌生。
虽然看起来是真的。
他哈一口气,那一小块玻璃上没有凝结的水雾。
夏屿在干燥的玻璃上沿着自己脸的倒影画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