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场》一小步

39、第 39 章

　　最近的天气真是给力，接连几天云淡风轻，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儿，看来是个暖冬了。夕阳还高高挂在天际，正逢周末，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没有了工作日的繁忙，感觉行色匆匆的都市终于有了点悠悠然的京城味道。
　　与往常的职业装扮不同，露西穿了件杏色短款羽绒服，一条深色牛仔裤，脚上蹬了双棕色麂皮靴。无心欣赏夕阳洒在古色古香城楼上的景致，一路穿街绕巷，来到一棟很有些年代的危楼前。说是危楼，不过早已人去楼空，外墙上写了几个极大的“拆”字，想来这里马上就要拆掉重建。楼内不见人影，墙边衰草丛生，夕阳下，显得异常荒凉。露西来到楼门口，想走进去，可看到里面黑洞洞的楼道，又陡然心生一股惧意，在门口踌躇。
　　“咦，你怎么在这儿？”露西闻声回头，只见苏力正站在不远处。
　　居然这么巧，在周末还能遇到，这奇怪的缘分，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露西接过苏力手里的相机，里面是他刚拍下的黄昏时分的危楼。在他的镜头里，这栋危楼居然有种回光返照的凄艳。“你来这里干什么？”苏力实在想不出露西能跟这里有什么联系。露西把相机还给苏力，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子，低声问：“想不想看看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咱们算幸运了，还能进来，好多地方楼门都封了，根本进不去。”黑漆漆的廊里，苏力正努力给露西解释。露西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对着304上锁的斑驳大门发愣。“你真想进去？”见露西依然没反应，苏力上前几步，抬腿作势要踹。“你干什么！”露西连忙拉住苏力。“反正也要拆了。你不是想看看里面什么样吗？”“算了吧！”露西用力拉着苏力，像躲避什么似的，快步走下楼。
　　终于冲到楼外，天色已经黑了，这里鲜少灯光的缘故，显得有些黯沉。纵然这样，两人依然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请我喝酒吧！”苏力语带调侃。可露西并没回应。“你看，在这么荒的一个地方，咱俩跟约好了似的，一起出现，多大的缘分。”
　　“那你怎么不说，咱俩同一天来公司，是多大的缘分呢？”“嗯，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还见证了你跟前男友的情仇实录，这简直是……”
　　“扫把星！”“这么说就不地道了，尤其是对你的恩人！罚顿大的！”露西忍不住笑了。苏力也跟着笑了。露西心里明白，他看自己一直郁郁寡欢，想逗自己开心。这样的一个人肯为自己费心思——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也幸好遇见这个人。也许是这里没有光，也许是冬天的晚上容易感伤，让她觉得还挺暖。

　　又是在胡同里，又是不起眼的小店。不过这次店内的空间相对大了许多。美式乡村风格的设计，亮度刚刚好的灯光，并不算多的客人，显得舒适又惬意。
　　“我发现你很会找这种小店？”“工作习惯吧，找灵感，还有，以前喜欢在京城里到处玩儿……”“哦？”察觉苏力语气里的一丝异样，露西挑挑眉，问：“girlfriend or girlfriends？”“我看起来很花心？”苏力咬着酒瓶的瓶口，做了个鬼脸。露西看着他，假装认真的点点头。“我挺专情的，二十岁前只交过一个。”
　　“那之后呢？”苏力表情有些尴尬，忙转换话题：“谁没有点经历，你总不会说只交过一个男朋友吧！”这次轮到露西有些尴尬，苏力脱口而出：“你真的只交过一个男朋友！”
　　“专情不好么？”“好——就是没想到你们美国人这么保守。”露西有些啼笑皆非：“这些年，美国人觉得我是中国人，可回来了，你又认为我是美国人。”“你喜欢哪种身份，就是哪种。”“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比较任性……”苏力失笑道：“说得好像自己七老八十似的！”
　　露西看着杯中的酒，笑得有点沧桑：“这次回来，真的感觉变老了。”“虽说这个年纪第一次失恋有点晚，可也不用这么绝望吧。”露西发现，苏力的毒舌绝对可以把自己对他产生的好感瞬间破坏掉。
　　看露西不理自己，苏力又忍不住好奇：“你小时候住那儿？”露西并没搭腔，她自然明白苏力说的是刚才那栋危楼。“一般故地重游都挺感慨，不过你好像是不开心更多。小时候老挨打？”露西低头喝酒，依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酒吧有个小型舞台。这时，两个女孩走上来，一个抱着吉他，一个拿着手鼓，没做什么介绍，就开始演唱。是邓丽君的一首老歌，“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苏力专心听歌，酒吧里也安静下来。
　　“那里，一直是我父亲在住……”露西突然开口，为了听清楚，苏力往她身边凑近些。“我父母早就离婚了，我初中跟我母亲去了美国。”“那你父亲现在住哪儿？”露西摇摇头：“不知道。”苏力有些不解，可露西却并没有再说下去。
　　“那就祝你早日找到父亲！”苏力举起酒瓶，跟露西干杯。“也许他不想见我……”“怎么会！”“其实，小时候，我跟父亲更亲，可我选了跟母亲出国……”“孩子都喜欢跟母亲……”“我认为跟着母亲会有更好的未来。”苏力没有搭腔，露西继续说：“我父亲只是一个印刷厂的小职员……那么小，我就已经知道该选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苏力身体靠到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说：“你有没有读过一本书，叫《自私的基因》。书里面说，从古至今，为了让自己身体里的基因得以延续，人类永远都是趋利避害，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所以——没必要那么自责，开心就好！”
　　“那你也会做跟我一样的选择？还是你只是为了开解我才这么说？”苏力低头笑笑：“我当然是为了开解你。”露西看着苏力，忍不住也笑了：“你这个人，真是——”看苏力盯着自己往下说，露西摇摇头道：“我认识的人里，几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都比我虚伪呗。”
　　露西举起酒杯，跟苏力碰了碰：“敬真诚！”突然想到一件事，露西问：“对了，周子楠身体好了吗？”“好了，他现在又走另一个极端了……”“做什么？”“埋头工作。”露西不禁失笑：“这不是件好事吗！”“算是吧，反正我不懂他设计的那些，说他的公司要在美国上市。”“这么厉害？”露西没想到看着平平无奇的周子楠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听子楠说，之前□□一直偷偷帮他打理公司，如果单纯是钱的问题，他们根本不用发愁！”“这样啊……”露西忽然想到那天□□与自己的对话。为了成全母亲，选择放弃自己的爱情……
　　“你为什么没听珍妮丝的建议？”露西突然发问，苏力显得很惊讶：“你怎么知道……”露西笑得有些神秘，却并不解释。“她那种人！”苏力不屑撇嘴，见露西刚要开口，立刻接着说：“不要说只要达到目的，不在乎过程。看不上就是看不上，再说……”苏力并没继续说下去。
　　再说，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打击？一切尽在不言中。露西再次举起杯，低声说：“谢谢！”自己一直防备利用，甚至谋划用完即弃的这个人，跟自己没任何交情，偏偏屡次出手相助……好像自己三十三年的人生里，并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不如——我帮你！”露西的声音低不可闻，就算苏力跟她离得那么近，也没听清。“你说什么？”苏力问。露西摇摇头，笑着转过头，继续听歌。两个女孩已经换了另一首：
　　“Such a feelin\'s comin\' over me 这样的感觉向我袭来
　　There is wonder in most everything I see 在我所见的一切中隐藏着奇迹
　　Not a cloud in the sky 在我眼中
　　Got the sun in my eyes 天空无云阳光闪耀
　　And I won\'t be surprised if it\'s a dream 如果这是梦 我不会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