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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令急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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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不会需要这些。”颜思思回答,“这些传说,都是假的。”
——假的东西,怎么会需要呢?
代望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勾起的嘴角却带有一丝苦涩,他很想说什么。但是颜思思对他所知甚少,只知道他身份尊贵,来自南亭。
一把镌刻着代的腰牌悬挂在代望手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因为国师告诉他们,必须驱逐我。”
这是代望第一次讲他的背景,颜思思睁大了眼。
这相似命运的少男少女互相对视。
“我才知道,我拿起了那把不详的剑,也就背负了不详的命运,国师说,有一个人会与我同行,让我等,他告诉我,他将比我更加不详,所以他更为坚韧,所以,我一直在山上等你出现,我已经等了五年之久。”
葛玉轩还疑惑于颜思思的性别时,代望已经认出了,这就是会和他一起背负命运的人。也许这就是他们注定要互相背负的预示,代望身份尊贵,却遭到驱逐,那么颜思思呢?比代望更为悲惨的结局是什么?
代望不知道,如果可以,他也愿意自己的小师妹可以在山间无忧无虑,可是国师的预言从没出过错。
现在他认为陛下已经不是可以追随的君主了,所以离开了皇宫。那流着血与火的日子终将来临,那时候,他们将面对操控了整个大梁的君主。
可是师妹还和雏鸟一样,毫无所觉。
与代望相反的是颜思思的茫然相对,还有软弱,“……代望,你在说什么?”
代望只是望着她,他知道,白虹一定能听懂。
在代望身上,她看到了熟悉的眼神。对,就是这个眼神,这个眼神在很多人身上出现,他们总是这样看着她,仿佛她是最好的,又仿佛她是最不幸的。
此时距离三年之约,已经过去一半。
代望并不勉强她认清现实,但是颜思思的拒绝,还是让他倍感痛苦。少年以为自己找到了同行之人,到头来却还是自己一人,几年的等待成了空,他一手执剑,一手捧酒,在院子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明明代望年轻力壮,却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病倒了,高烧不退。一路上都是他在料理,照顾小师妹。这一病倒,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颜思思了。大夫得上镇上去请,颜思思并不心疼钱,却怕自己一走没人看顾,代望就被赶出来,这里是横行的沙匪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道义在这里太弱小。
颜思思暗悔跟他说得太不留余地,明明知道夜里寒凉却放任他一个人晚上枯坐。
颜思思久病成医,自写了感染风寒的方子,到铺子里买药材。那伙计瞧她是女儿家,便欺负她,取来药渣想当上品卖给她。
便看见一枚金珠被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拈着,那手指拿金珠出来晃了晃,在伙计心切的目光下,收了起来。
“拿好的来。”
伙计立刻点头哈腰的把药渣一藏,面不改色去招呼重新配药。
那披着斗篷的纤细身影,怎么看都是女子。
新的药用纸包好取来,颜思思当场拆开,抓到鼻子下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神色,拎着药包便要走。
伙计叫住她,“客人,这钱——”
话音未落,便看她回头一指,一枚金珠静静的躺在木桌上。
再一回头,这女孩便跟鬼怪似的消失不见。
代望这一病,半月才痊愈,两人再没什么玩的心思,快马加鞭赶回山庄。
于氏夫人正在溪边浣衣,见他们回来立刻宰牛给他们做汤,她哥哥葛玉轩被拉来做苦力,杀人的剑收起来放在一边儿,宰牛刀被提在手里,葛玉轩看了看,于氏夫人以为他不乐意,瞪他一眼,葛玉轩便认命的替她杀起牛来。
两人立刻去拜见国师,代望只说是自己不是,害了风寒,病倒在山下,请国师谅解云云。
国师却不是好糊弄的,山中已知万事,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颜思思一眼,“中洲来信,陛下已经新任将军,不日就要出征,说不定会重请葛将军,珍惜跟他学的日子。”
两人各自道了是,听取了国师教诲才离开。
庄荔则独自站在帘外,他长叹一声,知道这辈子是无法离白虹更近了。
于氏夫人虽然只跟庖厨打交道,但她并不无知,牛杂汤上桌后,她走到颜思思身边笑着问她山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颜思思一一答了。
于氏夫人告诉她,“你走后,宫里来了人,虽然没有说明来意,但是我猜陛下的意思,是想请哥哥出山为他坐镇。”
颜思思吃惊,“葛将军拒绝了?”
“哥哥没有拒绝,即使陛下不信他,但只要战火还在,王令一出,哥哥就愿意带领军队去平息。”于氏夫人脸庞上露出担忧,“王令不可违,许多大将军都接到了命令,但是哥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他拒绝了为皇帝坐镇中洲,自请到前线去,如果皇帝不答应,他宁愿违抗命令。”
她的话里已经带了血腥气,让颜思思为之震慑。
于氏夫人也沉默了,这安宁的山庄,世外桃源,终究是靠关外的血换来的宁静。
葛玉轩不日就将启程,颜思思自是更为刻苦的练习,这一手剑,她已练得出神入化。而与之相反的是代望,代望难得一见的有了片刻的懈怠,只练一会儿就独自发呆。葛玉轩却也没空再看紧这俩个小兔崽子,皇帝准了他的请求,他正忙着收拾行李。
“师妹。”代望停住了,“我想跟随葛将军去一趟。”他在向白虹请辞。
正执剑的手停了下来,山里溪水流过,安静祥和。
师兄把剑反复拭了又拭,最后才说,想来也是思索了很久。代望目光殷切,颜思思早知道他志向远大,并非池中物,今日展现出来,绝非儿戏。
颜思思移开目光,只淡淡接一句,“早日回来。”
答应了这件事后,颜思思闷闷不乐的,于氏夫人见她胃口不好,怪葛玉轩没猎到什么好物,害得这小女儿没胃口。
葛玉轩忙于收拾打点,哪有时间来料理?只得苦笑一下。
出发的那一日,外面鼓声激荡,旌旗飘展。
庄荔从外赶回,踏进门便报,“是宫里派人来接葛将军了。”
那一支队伍人并不多,却都是精锐,气势磅礴。所用的旗子是靛青色,八匹健硕骏马一字排开,威风凛凛。领头将军着重铠甲,直呼葛玉轩其名,大笑,“大将军,别来无恙?”
便看葛玉轩已经换上一袭轻甲,翻身上马,他一上马,这八匹骏马便以他为首跟在他身后。葛玉轩一一朝山庄里的人道别,旋即一指代望,“这是我弟子,跟我们打仗去。”
代望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能得到葛玉轩弟子这二字,已经足够被另眼相待了。
几匹马蹄扬起尘埃,靛青色旗子在浮尘中显得模糊不清。
代望回头看一眼颜思思,便策马扬鞭,追上葛将军去了。
颜思思明白那眼神里的未尽之意——等我回来。
他以为他不过是离开几个月罢了,谁知回来以后,翻天覆地。
颜思思送别了代望,心绪低落,于氏夫人倒盼望她高兴一点,但是她也无能为力。
国师拄着拐杖,问她,“愿意跟我学棋否?”’
颜思思摇摇头。
总觉得,拒绝了学棋,就拒绝了预言中的命运,她不喜欢国师看她的眼神,也不喜欢庄荔莫名其妙的示好,代望却总是恰到好处的明白她所想。
这时候,她才终于明白,代望所说的孤独感,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心甘情愿的等她五年。
这世上再没有人背负和她相同的东西。
伸手在代望送她的盒子里拨弄,里面还有九连环,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好玩的东西,用来打发时间。
庄荔捧着瓜果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帷幕后是半趴在棋盘上的少女,手里划拉着九连环。屋子里是袅袅的清茶雾,屋外泉水叮咚,更显得寂静。
他把瓜果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这是宫里送来给大将军的,他留给了我们。”
颜思思眼神并不挪开,只颓然的玩着九连环,那环乱成一团,根本解不开。
因为这是葛玉轩和代望的离开换来的。
庄荔却按住了她乱拨的九连环,让那九连环不能动,迫使颜思思的目光看他。他的指尖不像代望有粗糙的茧子,但是上面已经有了皲裂。
“振作一点,白虹,你要习惯。”
这样的说辞,无端让人觉得指责,令人烦躁。
颜思思脸一转,不想对着他,毕竟她还只是个少女,做不出太失礼的举动,“如果你想说的是白虹的事儿,您请回吧,这里没有白虹。”
庄荔沉声,“如果你不是白虹,那你早就死了,病死在今年春天,国师根本不会接你到山里来。”
任谁听到自己死去的命运都不会好受,颜思思眼眶微红,但倔强的看着九连环,“我不想了解白虹,您请回吧。”
庄荔恨恨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什么,你好好想想吧。”他起身,头一次不顾礼仪拂袖而去。
他口中的白虹只是愣愣的坐着,好一会儿,才像个孩子一样,无限脆弱的趴到了桌子上。
——不错,头一次,她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就在代望出发前夕,他朝她说明了白虹的一切,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含义多么残酷,白虹这个身份又是多么强大。
“——国师从没出过错。”代望温柔如水的样子犹在眼前,他就像一只接受了命运的羔羊,“即使国师不为皇帝所喜,但是他的占星术,已经知晓一切,我去送葛将军,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