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本娇贵》龙泽川

7、山下奇珍

　　　　所有人都知道白虹残酷的命运，除了她自己。众人各行其是，那种秘密的氛围在默默流淌，很有一种隐而不发的意味。代望见她无忧无虑的样子，又不忍说出真相，而庄荔是绝不会去触她霉头的。

　　因此代望对自己这个师妹愈发珍惜。

　　不仅对她的要求一力顺从，甚至亲力亲为，能自己做的绝不假于他人之手，但凡这师妹有一点磕碰，便要找出个缘由来，搞得陪颜思思练剑的弟子叫苦不迭。

　　庄荔因此没多少机会和白虹搭上边，因为代望都抢着去做了，他暗恨这青光一点也不自持身份，连一丝和白虹搭边的残羹冷炙也不愿意留给他。

　　颜思思倒是对代望的态度很诧异，只是她自小就得家中宠爱，因此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应该的地方。

　　青光与白虹之间便形成了一种难以割断的势。

　　葛玉轩尽收眼底，朝国师叹道，“这便是走上正轨了吧。”

　　国师淡然摇头，“还不够。”国师似乎并不怎么关心白虹要如何才能走上宿命指引的地方。

　　葛玉轩心中好奇，但是他明白，这占卜一样神秘的东西，不可能向他揭示，他只自己留意着颜思思的动向。

　　庄荔掀开帘子，向国师请示，“大人，“白虹”想下山一趟。”

　　“让她师兄，捎着她吧。”良久，国师抬头，神色自若。

　　马槽里有一匹温顺的枣红色母马，代望悉心照料，就是为了备小师妹之需。

　　谁知颜思思根本不喜欢这没有性格的马，她的目光穿过马的脊背，看到了它身后一头高大神骏的黑马。

　　那马又神气又傲，不屑冲人打了个响鼻。

　　颜思思就像孩子看到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露出微笑，朝黑马一指，“师兄我想骑这个。”

　　代望无奈，但是这点小要求，没有不依她的道理。

　　马蹄声徐徐而过，代望抓住缰绳频频朝身前看去，小师妹披着轻便的丝缎披风，立在黑色马背上。那马确如颜思思所料，一骑绝尘，只留给代望一个潇洒的背影。

　　代望骑的枣红母马，风中温温吞吞前行。

　　“师兄。”颜思思勒马，在岔口处回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久日来不见病痛，很有几分快意的味道，“快点儿，我等着你。”

　　代望驱马跟上，两个年轻人，衣袍猎猎，行至山下。

　　上山容易下山难，只是到这山脚处，就已入了夜。

　　“这里离城门不远处有人家。”代望一指，“我们上那里借宿去。”

　　那匹温顺的枣红色马带起路来，它是老马识途，径直往休息的地方走。

　　笃笃——一声叩开柴扉，里面人还没说话，狗先吠起来。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后，猎户打扮，脸上是在山间饱经的风雪。门里光线昏暗，有股潮湿的气息。

　　他看见代望笑了起来，朝里面喊，“快煮热茶，代兄弟从山上下来了。”

　　代望抱拳，“叨扰了。”

　　颜思思跟着代望走进柴门，里头的狗听到主人的呵斥，安静地趴下睡着了。

　　山野人家喝的也是野茶，一碗热腾腾的茶粗陶碗奉上，猎户燃起经久未用的蜡烛。颜思思一点也不嫌弃茶粗劣，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位是——”猎户腼腆地搓着手，憨笑着说：“看着不像是山里人。”

　　代望拴好两匹马，在粗糙的木桌上放下背着的剑，“这是我师妹。”解开包袱掏出银钱给猎户，“明天早上我和师妹就走，给我师妹炖一只鸡就好。”

　　他脸上还是挂着清风雅静的微笑，似乎觉得自己做这些琐事理所当然，颜思思却对这照顾有些不安。

　　猎户连连应好，对着他们喜笑颜开，每次代望来借宿，都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收获。

　　猎户背后有一张弓，并未上弦。弓上挂着一具只见白骨的鹿头，充满了肃杀之气。

　　“打鹿用的。”见颜思思的目光停留在弓上，猎户笑呵呵的解释，“不过已经用不了，年纪大了，林子里有熊，不好深入。”

　　那把弓被主人细心的保管起来，挂在墙上。那副象征着过去的白骨，再现着猎户年轻时的辉煌。

　　颜思思当然见过鹿，这山里的生灵，现在已经只剩下骨架。

　　她沉默不语的站了会儿，猎户有点尴尬，他以为这女孩对鹿起了恻隐之心。

　　谁知颜思思转过头问代望，“你猎过鹿吗？”

　　代望点点头，“初春时节，你来以前，我经常独自打猎。”

　　他也走到那白骨边，他比这猎户更知道自己师妹的秉性，“宫里断供过一次，山里什么吃的也没有，猎鹿、捕鱼，那时候，国师年事已高，葛将军还没因为你出山，我就到山里猎鹿，鹿是最好的，拖回来一只可以吃很久。”

　　那是个可怕的年，国师年事已高，于氏夫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葛玉轩从边关星夜赶来，要花上一个月，如果代望不会打猎，赶来的葛玉轩只能收尸。

　　猎户朝颜思思夸赞道，“你这位师兄，可比我厉害多了，他猎的鹿肉，我都吃过。”

　　颜思思缓缓摩挲着这把粗糙的弓，那弓上的刺快把手喇出血来，“师兄，教我打猎吧。以后断供，我和你一起猎鹿。”

　　代望当然高兴，他知道，师妹的意思不只是猎鹿，而是和他一起面对断供。

　　颜思思却有些不安，等猎户走后，叫住代望，“师兄，我听师父说你身份尊贵，不必管这些琐事。”

　　代望的目光始终很温柔，他没有国师对她未来命运的袖手旁观，也没有葛玉轩的无端怜悯，也没有庄荔的兴奋，在他眼里，颜思思就是颜思思，是他要面对残酷命运的师妹。

　　“这没什么，你是我师妹，有什么受不起的？”

　　在这道人烟稀疏的柴门后，隔绝了国师和占卜带来的一切影响，代望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

　　晨光熹微，当颜思思梳洗一番后，推窗便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代望，他怕猎户选的鸡不够好，亲自来抓鸡。背上背着一柄剑，周围是嘈杂的鸡群。他神色认真，动若脱兔，五指如老鹰般的铁钳，出手便一击即中。

　　羽毛扑棱棱的炸开，他一只手拎起最大的鸡，用草绳绑了扔给那女人。

　　葛玉轩如果知道教来的一招一式，成了他们下山抓小鸡的秘籍，是决计不肯再关照这白虹和青光。

　　那女人笑呵了，拿出野味来炖，代望是不肯让他们吃亏的，留下的银钱足足的，够他们吃好一阵。

　　焖好的米饭上浇了鸡汤，颜思思也不推拒这粗糙的山家佳肴，两个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风卷残云，两双筷子叮的交叉在一起，冲着这最后的鸡肉。

　　颜思思愣了愣，冲自己师兄一笑，把手缩了回来。

　　代望便拣了鸡肉抛到颜思思碗中，淡淡道，“吃吧。”

　　饭毕两人便又上了马，那猎户出来相送，“小兄弟，保重。”

　　代望冲他道别，两匹马便紧挨着上路。远离了清幽的山林，马后烟尘四起，午间只有干粮，颜思思就着清水吃了几口，又上路了。直到走到傍晚，才望见城里的炊烟。

　　远远的，颜思思能听见集市上的喧嚣人声。

　　两人交了路引进城，这一城不在天子脚下，充满了肆意快活的氛围，吆喝的多是京里见不着的奇珍。他们两个年轻人牵着马，周围俱是不怀好意的打量，代望身负一把长剑，寒光凛冽，他神色自若，不乱阵脚。这些人又把目光收了回去，变成了逢迎的谄媚，不能强取豪夺，就看能不能诓骗罢了。

　　鲛人的泪珠化作的鲛珠，斩下的麒麟角，南国的红豆……

　　颜思思看惯京中繁华，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她不信这些神鬼莫测的传说，就像她不信国师那占星术。

　　代望不看别的，却专看这些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像是见了走不动道似的。

　　颜思思取笑他，“好呀，我叫师兄下山，原来师兄是来买这些东西来了。”

　　代望那双柔和的眸子深深地看她一眼，又低头去仔细挑拣。

　　被这双眼动人的一看，颜思思觉出点意味，取笑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便见摊子上有一个盒子，木质雕花，代望不要他这里面的小玩意儿，嫌这玩意儿太次，有几分买椟还珠的意味。

　　颜思思一见这盒子倒是觉得很漂亮，神情便不自觉的表露出期待和渴望，代望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那小贩见他们两个小年轻喜欢，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兀自吆喝着让他们买，“你买来送这位姑娘，我看她可很喜欢哩。”

　　“这是我师妹。”代望认真解释，双手端过这盒子，把里面的劣质充数小玩意儿还了回去，放上了刚才在集市里精挑细选的别致小东西。

　　小贩见他这样买椟还珠，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代望一分不差的付了钱才忙说，“要不了这么多，你不要这些小玩意儿，要不了。”

　　代望对别人总是淡淡的，不容置疑的，“拿着。”

　　小商贩便欢天喜地的。

　　代望双手捧着这盒子，端看满意以后才交给师妹。

　　颜思思接过这满满一盒，像是接过满满一盒心意，里头叮铃作响的，是边关传说。

　　“师妹，想家的时候，就打开看一眼。”代望远涉而来，追随国师。但是颜思思并不想追随，她只是个生病的少女，周围人已经认定她是白虹，避而不谈，也许他们也意识到，这很残忍。

　　“这些东西，能陪陪你。”

　　捧着一盒沉甸甸的心意，颜思思的轻飘飘的心，也随之下沉。

　　那是什么人信的传说？是懵懂孩童。

　　她想起了周围人一言难尽的眼神，他们看她，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一把利刃。

　　代望仿佛看清了她的心底，只轻轻一抿唇，“师妹，有朝一日你需要任何东西，刀山火海，我都会为你取来。”

　　而不惧于仅仅只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