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本娇贵》龙泽川

4、国师玉印

　　万和十年，在北疆的御敌以极为惨烈的代价取得了胜利，细密的雨珠覆上了战士们的尸骨，青草穿过白骨，远望退去的冰雪。

　　今上迫不及待地举行了庆功宴，要犒劳班师回朝的队伍。

　　街道上老百姓点燃灯笼，迎接回家的将士们，热闹喜庆。

　　彼时颜家人都出去了，大家沉浸在喜悦中，颜思思则一个人待在家里，侧卧在榻。她穿着素袍，捧着一卷书，抬起头来看万家灯火。

　　沉疴旧疾，让她一个人孤独的留下来。

　　城里敲锣打鼓，喧嚣震天，她却只能安静的留在宅子里。

　　桌子上放着的是长命锁，母亲特意找人打制的，希望能锁住她的性命，让她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门哐当一声，一名高大的青年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喜形于色，“小妹，外面热闹的很，我找了个好去处，带你去玩。”

　　颜恒对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很是心疼，自然是盼她高兴，盼她好。

　　颜思思咳嗽了一声，摇摇头，“大哥，外面风大，我恐怕去不了。”

　　颜恒失望地哦了一声，复又高兴起来，“娘说给你找到了个大夫，医术高明，不过要等些时候，等你好了大哥有的是时间带你去玩。”

　　颜思思已经对这病不抱什么希望了，每年都有“名医”来看诊，一直都是毫无起色，不过大哥既然如此高兴，她也不好扫了他的兴，淡笑答应：“好。”

　　新来的名医没有望闻问切，倒是要了她的生辰八字。

　　那名医不像是大夫，倒像是江湖骗子，大夫的药箱也没有，拄着个拐杖，背着个行囊，招摇而过。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少年只静静的跟着老人，像一尊隐没于黑暗的雕塑，只要他不说话，没人注意到他。

　　老人一双眼睛还算锐利，目光在白纸上顿了片刻，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让坐在帘子后的颜夫人也不安，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颜思思看爹娘对他倒还算毕恭毕敬，于是也坐着不说话。

　　“天意昭昭，大人，您这小女儿，想来是一生下来就没断过药吧。”

　　颜夫人吃惊起来，众人皆知这小女儿身体不好，但是谁都不知道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年纪轻轻，就凭着药吊命。到了她这年纪，其它女子都准备出嫁了，她还未曾游春踏青。这样的生活对年轻少女来说，未免失去了太多的乐趣。

　　“这——您看如何？”

　　老人摇摇头，只说，“颜家小女儿难当，夫人寤生，自然心疼她，只是这天意难为，夫人若是想她活，只能瞒天过海。”

　　所谓瞒天过海，就是让老天当作没有她这个人，把她从族谱里除了名，改了姓，自然就没有她这个人了，她也不能再出现在亲眷的眼中。

　　颜大哥却激动地站起来，“骗子，满口胡言，我妹妹就是再不济，也是颜家的小女儿，那也是金枝玉叶，怎能听你胡说了去做村妇。你在江湖上招摇撞骗，这里是京华，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来人，把这老头赶出去。”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几个家丁冲出来把他俩团团围住。

　　老人却很笃定，“你这小女儿，不跟我走，就只能等香消玉殒了。”这话极为不详，倒像是诅咒。接着他微微一笑，对大哥说：“她到了这桃花山庄上，还有一师兄，她师兄和她一样是这桃花山庄的贵客，也罢，许是今日有缘，就让她先见见师兄吧。”

　　他身后的少年抽出一把宝剑，身姿利落，剑身随着出鞘铮鸣一响，少年起手便是一招海潮望月，剑意如同浪潮般扫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几人。

　　少年执剑一步步走向坐在椅子上的颜思思，这样武功精湛的人执剑在手，让众人都感到紧张，连颜父都起身。

　　颜思思虽然只是个闺阁女子，倒还沉得住气，端坐在椅子上。

　　这少年不出手则以，一出手惊人。可偏偏之前无人注意他，就好像他不存在一般。

　　他来到了颜思思的面前，颜思思这才看清了他。

　　那少年生得俊美，眉眼乌黑，鼻梁挺翘。便见他挽了个剑花，抱拳冲颜思思道，“见过师妹。”

　　明明动作潇洒，笑起来却温文尔雅，有几分君子端方的味道。

　　那一瞬间，颜思思什么也没想，起身接过那把剑，那果真是一把宝剑，泛着湖水一般的碧光。

　　任谁都能看出，她这细嫩的藕臂是提不起任何一把剑的，更不要提是一把特别打制过的宝剑，偏偏她还觉得有意思似的，比划两下。

　　老人也惊了，捋着白胡子说，“这一把剑已经有主了，那她合该是另一把剑的主人。”他思量片刻，对那少年道，“代望，请我的印来。颜尚书，您应该认得这印章吧。”

　　少年解下行囊，掏出一枚玉印，这玉印有裂痕，用金描补过，把这裂痕处的印章修补到一块，他把这玉呈给了颜父。

　　大哥还想说什么，却被压下。

　　“这是国师印，这道裂痕是因为您不愿支持出兵北疆，惹得陛下大怒，将此玉印投掷在地，有了一丝裂痕。”颜父终于说话了，神色凝重，“颜越，不得对国师大人无礼。”

　　接着他歉然对老人说，“大人，多有得罪了。”说罢他把印递给少年。

　　“无妨。”老人毫不在意的摇摇头，继续说：“颜尚书果然认得，是的，我和陛下的关系，恰如这玉印，用金錾这样高超工艺的工艺也难以修复。”

　　“那您——”

　　“所以我向陛下辞了行，不再插手宫中政事。桃花山庄四季常春，是我颐养天年的去处，也是养病的去处。你这小女儿，连春天的花都不曾见过，那对于寻常人家有什么稀奇？不错，颜家是书香门第，可是也有颜家不能给的东西。”

　　颜越呆呆的站在厅堂里，颜夫人的哭声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想法。等除了族谱，他还觉得在梦里，这样荒唐的事，怎么会发生在他家呢？

　　他还是觉得，这是个骗子，国师怎么会在这里？那呼风唤雨的国师，怎么会来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要带走他的小妹。

　　“是他那个徒弟在山上找不着媳妇儿吧。”颜越抱怨道，“颜思思，如果你生病了，就跟大哥写信，大哥会来救你的，就算是千山万水也会来。”

　　然而这一句承诺，终究是成了空。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老人冲颜家人道，他们牵来三匹骏马，即刻就要启程。

　　颜父对他恭敬如一，老人眼睛里是浩瀚的星空，他望着颜父，这个对自己小女儿依依不舍的男人，“你的小女儿自然会平平安安的，你，和你的夫人，要好好向她道别。”

　　颜思思望着这一幕，直到多年后她才明白，原来此时，已有先知知晓，颜家难逃灭顶之灾。

　　颜思思平生第一次骑上了马，她在马上看着娘亲哭泣，大哥都红了眼睛，父亲则强自镇定，压抑着不舍。

　　“我命运多舛的女儿。”颜夫人流着泪为她系好披风，怕她出去吹风，“为娘只盼你一生，平安顺遂，长命常相见。”

　　离开家的时候，已经是春暖花开了，颜思思终于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来也怪，正如那老人所说，把名字改了，除了族谱，颜思思的身子一天天的好起来，脸色不再苍白。

　　他们经过热闹繁华的集市，颜思思总忍不住停下来看这些小玩意儿。

　　“师妹。”代望笑着说，“喜欢什么，尽管跟师兄说。”

　　那一盏盏动物形态的灯笼，做得憨态可掬，一串串烧好的糖从锅里捞出，走街串巷的小孩聪明得厉害，总是向女子吆喝他们采的鲜花。

　　颜思思慢慢牵着马走，只见她含笑看着这些东西，看着以前她触及不到的凡尘。

　　“谢谢师兄，我都挺喜欢的。”

　　代望露出怔愣的表情，颜思思俏皮一笑，“我都挺喜欢看的，可没叫师兄把一条街都买下来。”

　　代望也跟着笑起来，“师妹饶了我吧。”

　　说着他们正走到一个贩卖西域货物的摊贩上，上面都是颜思思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代望便顺着她的目光捡了些，那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向小商贩买下来，虽然便宜，却很得颜思思的心。

　　“谢谢师兄。”颜思思回报一个笑容。

　　骏马的四蹄扬起灰尘，他们走过这片繁华安乐的土地，径直走向世外的桃花山庄。

　　那平安锁，便挂着大家的思念，随她一同前往。

　　***

　　“师父，你不是要杀她吗？”代望迷惑不解的问。

　　“是啊，我也以为——直到她握住了那柄剑。”老人叹息道，“颜家的忠烈骨血握住了这无上的青光宝剑，注定是要血洗苍穹，刺杀帝王普通人不免懦弱和害怕。我以为我已经通晓天意，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王族的覆灭已经不可避免，上天已经把它的使者送到我这里来了。”

　　“这忠诚之血，将化作最为猛烈的剧毒。代望，青光剑是你的，白虹剑是她的——这贯日之姿，终究要由她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