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本娇贵》龙泽川

18、北境之木

　　九重宫门洞开，白日华光，宫殿内燃烧着明明烛火。

　　代望跪在台阶下，一言不发。

　　皇帝啪的把折子扔到他脚边，他都快灯枯油尽了，还是提起一口气来发火，他针对的并非是跪着的代望，而是在东宫的太子。

　　那折子是代望添的一把柴火，它让皇帝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

　　宫殿内，已经从皇帝的发火的惊慌失措，变成了习以为常。

　　弹劾太子的折子雪花一般飘来，他们像是嗅到了某种气味，知道这太子已经失去皇帝宠爱了，可是还是不见皇帝有丝毫动作。

　　皇帝不敢有大动作并非信任太子，而是因为太子有关国本，去动摇太子，就等于动摇国本。老皇帝是昏聩，可是他还没下定决心丢掉这江山，他只是不喜欢这个儿子，并不是不喜欢当皇帝。

　　明哲保身的代望也不由参上太子一本，当然，他并不会像几位御史去直指太子。太子性格谨慎，向来克己，不容易给人抓到错处。

　　他选择了太子身边的人——弹劾和太子交往过密的李武，此人由太子一手扶植，如果太子登基，前途无量。代望弹劾李武贪墨军费，暗指太子治下不严，皇帝又屡次用兵，影射太子和皇帝政见不和，所以才在军费上做手脚。

　　皇帝已经摔了很多奏折，可是这一回，才是真正的大怒。

　　媚上欺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他可是太子，媚上不过是讨好皇帝。太子是皇帝儿子，讨好自己父亲，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欺下这件事，太子做得还没年年打仗的老皇帝过份，皇帝自己尚且如此，又怎么去责罚太子呢？

　　因此，皇帝虽然愤怒，但是不至于起废太子的念头。

　　“代望。”老皇帝的胸口跟破风箱似的起伏，明明风烛残年，还要插手头发丝儿一样大的事儿，“朕记得，你跟代家决裂。你怨恨你父亲吗？”

　　和家族决裂的儿子，会有回去的一天吗？

　　这话是问代望，也是问自己。

　　但是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如果皇帝做了决定，恐怕无论太子如何怨恨，也不能停下被驱逐的脚步。

　　代望伏在地上，“是臣不孝，不能全心全意留在代家，愧对先祖，怎敢怨恨？臣不敢再厚颜回家，只敢照拂一二。”

　　老皇帝不知想了些什么，这才让他起来。

　　代望不知道他这一封奏折有多大的用，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这一忙起来，花开花谢，颜思思和代望都没能见上几面。颜思思自和肖清越一别，便闲了下来。

　　代望不仅处理要务，而且还会见了中洲以外的客人。他们如同见到腐肉的鹰，再一次靠近了他们。

　　代望再一次挡下的这些客人，但是他们送来的东西，留在了案几上。

　　他们送来了锋利的匕首，还有世间绝顶的毒药。

　　代望想了想，来到后院。

　　院子打理得很好，几盆兰草散发出幽香，颜思思正侧卧在躺椅边，半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扶着团扇轻轻扇风。

　　只是傍晚风露重，代望怕她着凉，拿了一条薄被，正给她盖上的时候，颜思思醒了。

　　颜思思看到是代望很放松，姿态依旧像是睡着一般，只是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迷迷瞪瞪的，不清楚他来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竹椅，一看就是女孩打发时间做的，玲珑小巧。代望这样的身高坐上去，似乎有些屈尊了。代望把小椅子搬来，对着她坐下，结果竹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想不到就这样直接坏掉了，代望彻底僵住了。

　　颜思思却笑出声来，她叫出银屏，让银屏从屋里拿一张木凳子出来，“打发时间做来玩的，学艺不精，这小竹椅让师兄见笑了。”

　　银屏端出两杯茶水，她对自己的前东家没什么更多表示，颜思思接过来，“师兄喝茶吧。”

　　代望怕她住得不习惯，因为觉得她是书香门弟出来的，可是在山上也没人在意过这些琐事，她也一样活着。她就像是一颗种子，不管是在哪里，只要给点水就发芽。

　　那团扇图案花团锦簇，没有艳俗的意味，反而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颜思思便摆弄起这破败的竹椅，其实她把外观做得很好，可是缺乏经验，葛玉轩经常自己削制东西，如果他在，一定能指点颜思思。

　　看师妹都无聊到织起竹椅，代望也觉得有些愧疚，好像对着这小师妹，缺乏了关心，他总是不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住着习惯吗？”

　　颜思思点头，把团扇随手放到被露水打湿的小几上。傍晚的露水流淌，沾湿了衣袖。

　　“习惯就好。”代望看着她，颜思思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他今天来的原因，盯着他看，“我听说你去学堂上了一段时间学，怎么不愿意去了？”代望怕她在家里待出病来，屋里没人陪她说话，连关心“白虹”的庄荔也不在她身边。

　　颜思思沉默片刻，才说：“因为我觉得没有用。”往日读书，总是觉得愉悦满怀，现在已经失去了那样的心情。

　　书本已经不能抚平她的内心了，她怀念的不是看书，而是以前的日子。

　　但是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两人沉默下来。

　　“师兄，太子的事，还顺利吗？”

　　代望罕见的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递交了弹劾李武的折子，陛下的心思难以揣测。”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们去挑拨天子的愤怒，皇帝发怒起来会怎样呢？血流成河？

　　还是让那些弹劾太子的官员悄无声息的死去？

　　颜思思轻声说：“师兄，我现在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是拥有无上权柄的君主，他们两个年轻人，只能在这样的权柄下互相依偎，瑟瑟发抖。

　　连他的儿子，太子都如履薄冰。

　　“诸侯野心勃勃，向我送来了刺杀的东西。”代望看着颜思思，“要留着吗？”

　　“送来了什么？”

　　“用东海水锻造的匕首，西陆奇花异草炼制的毒药。”

　　颜思思对这些新奇玩意儿倒是很感兴趣，眼睛一亮，“我要看看。”

　　代望掀开木箱子，香木散发着一股冲人的味道，那奉送来的东西，用红绸布包裹着，跟谁看不出来里面包藏祸心似的。

　　代望解开红绸，那匕首亮得惊人。

　　“东海水这么有用吗？打造出来的匕首好锋利。”她感慨，想要伸手去碰，却被代望拦住了。

　　“我怕这东西有问题。”代望认真解释。

　　颜思思知道，自己师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未经查验的东西给她碰的，只好作罢。

　　西陆送来绝顶毒药，就盛放在深色瓶子里，瓶子上勾勒了一副山水图。

　　图中草木正是炼制此药需要的药材。

　　代望总结，“他们送这东西给“白虹”他们不安好心。”

　　颜思思看代望一副愤懑的样子，宽慰他，“留着吧，也许以后有用。”

　　说罢她低头看着瓶子上的山水，“师兄，这是什么地方？看着和我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这地方，没什么水源。天气炎热，飞沙走石，我年少时离家出走，在那里吃了几年沙子。”

　　颜思思听得入神，指了指瓶子上的草木，“那你见到了这些东西？”

　　代望点头，“这瓶子上绘的东西，我认得，它搜集了西陆能做出的最毒的东西，可以说是天下至毒，要天山雪莲来解，但是恰恰皇宫里就有这么一朵。”

　　颜思思失望无比，“那就算给皇帝，这东西也未必有用吧。”

　　代望迟迟疑疑，似乎犹豫该不该说，“如果再加一味药，制作而成的奇毒便无药可解，天山雪莲也不过是让人苟延残踹。”

　　“那是什么？”

　　“北境天邪，一种生长在冰川崖上的草。”

　　听到生长在北境，颜思思目光变得暗淡，她长舒一口气，“好吧。我们暂时不要想了。”

　　颜思思看着代望，突发奇想，“你说，假如老皇帝哪一天死了怎么办？”

　　几个皇子年轻力壮，都对那位置有所垂涎，老皇帝一死，这太子未必就能成国君。

　　代望漠然，“想来在预言实现前，他不会死，如果让他寿终正寝了，国师的预言又该如何实现？”

　　他这淡漠态度，就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

　　颜思思安定下来，知道了皇帝的结局，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走向何方。

　　——老皇帝死后，她又能全身而退吗？

　　她看着为了自己和代家决裂的代望，轻轻叹气，她突然有点，想留一点东西给代望，让他不至于什么都没有。是她把代望拉进了深渊，他本来可以一直做他的世家公子，入朝为官不需要有什么建树也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代望觉得颜思思总是很轻易的做决定，完全不考虑自己还是个少女。

　　颜思思亦然这么看代望。

　　皇帝抱恙在身，已经是多日不朝，此番一上朝，雷霆震怒，剥夺了太子诸多权利，罚他禁足，而他一手提拔的李武，也被下了狱。

　　至此，太子元仁因这被弹劾一事，失爱于皇帝，困于东宫。